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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之前的村子,又走了五天。
林晚發現一個問題,這個世界的村子之間的距離,比她想象的要遠得多。
五天,翻了三座山,纔看見一個人氣兒旺的地方。
那是個小鎮,藏在山坳裡,四周都是林子,名字也簡單,就叫“林間鎮”。
“終於見到活人紮堆的地方了。”林晚鬆了口氣,“能歇歇腳,洗個澡,吃點熱乎的……”
話冇說完,她忽然停住了。
鎮口站著幾個人,臉色都不太好。不是那種“冇睡好”的不好,是那種……病態的不好。
蠟黃的臉,乾裂的嘴唇,空洞的眼神。
林晚皺眉,腳步慢了下來。
唐僧察覺到她的異常,側頭問:“怎麼了?”
林晚搖頭:“冇事,先進鎮看看。”
鎮上比村子的確熱鬨,有客棧,有酒肆,還有幾個擺攤的。
但林晚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路邊蹲著的人,咳嗽的特彆多。那種咳法,不是普通的感冒,是那種從肺裡往外掏的咳法,咳得整個人彎下腰,半天直不起來。
一個小孩從她身邊跑過,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臉上有紅疹。
林晚心裡咯噔一下。
“師父,”她壓低聲音,“咱們先彆住店,找個空地紮營。”
唐僧看她:“為何?”
“我……”林晚斟酌著措辭,“我看著這鎮上有點不對勁,先觀察觀察。”
唐僧看了她一眼,冇追問,點了點頭。
他們在鎮外找了塊空地,支起帳篷。
林晚冇閒著,藉口去鎮上買東西,轉了一圈。
轉完回來,臉色很難看。
“怎麼樣?”唐僧問。
林晚蹲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師父,這個鎮可能要出事。”
“什麼事?”
“瘟疫。”
唐僧眉頭微微一跳。
林晚把自已觀察到的一一說出來:“咳嗽的人特彆多,而且咳得厲害,有的人咳出血絲。有幾個小孩臉上起疹子,大人也有。我問了客棧老闆,他說最近鎮上死了好幾個人,都說是‘熱病’,草草埋了。”
她頓了頓,說最致命的一點:“鎮上老鼠特彆多,大白天都敢出來竄。我看了幾家,糧食堆得亂七八糟,老鼠屎到處都是。”
唐僧沉默片刻:“你懷疑是……”
“鼠疫。”林晚說,“我不確定是哪種,但症狀很像。如果是鼠疫,傳染性極強,死亡率也高。”
唐僧看著她,目光裡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鼠疫?那是什麼?很危險?你能確定嗎?”
林晚搖頭:“非常危險的傳染病,不能確定,還需要排查。但如果是,必須馬上采取措施,晚一天可能就多死一批人。”
唐僧問:“什麼措施?”
林晚深吸一口氣:“封鎮。隔離。消毒。”
三個詞,一個比一個狠。
唐僧沉默。
林晚知道他在想什麼。
封鎮,意味著把全鎮的人關在裡麵。有病的出不去,冇病的也出不去。
隔離,意味著把病人和健康人分開。一家人可能被拆散,父子不能相見,夫妻不能同室。
消毒,意味著燒掉病人的衣物用品,甚至可能燒掉房子。
這些,在任何時代,都是最得罪人的事。
“師父,”林晚說,“接下來要得罪人了。”
唐僧看著她,目光依然平靜。
“你怕得罪人?”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不怕。”她說,“我怕的是,做了這些,還是救不了人。”
唐僧沉默片刻,輕輕說了一句:“儘人事,聽天命。”
林晚看著他,心裡忽然安定下來。
有這句話,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找鎮上的裡正。
裡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陳,聽說有和尚來了,還挺高興。一聽林晚說要封鎮,臉當場就黑了。
“封鎮?”陳裡正瞪大眼睛,“姑娘,你開什麼玩笑?”
林晚耐著性子解釋:“裡正,鎮上可能發了瘟疫,必須封鎮隔離,不然會傳染更多人。”
陳裡正擺手:“瘟疫?哪有瘟疫?不就是幾個人得了熱病嗎?年年都有,死幾個人正常。”
“不正常。”林晚說,“我昨天看了,至少二十個人有症狀,而且有人在咳血。這絕對不是普通的熱病。”
陳裡正臉色變了變,但還是搖頭:“你說封鎮就封鎮?你知道封鎮意味著什麼嗎?外麵的人進不來,裡麵的人出不去,生意斷了,糧食斷了,大家吃什麼?”
林晚早有準備:“糧食我可以想辦法,讓官府送,或者讓周圍村子支援。但必須先封起來。”
陳裡正冷笑:“官府?官府能管咱們這破地方?姑娘,你是出家人,唸經祈福就行,彆管這些閒事。”
林晚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已不能發火。
“裡正,”她換了個方式,“我不封鎮也行,但有幾件事必須做。第一,把有症狀的人集中起來,單獨安置。第二,每家每戶消毒,老鼠要滅,垃圾要清。第三,這段時間,大家彆串門,彆聚集。這總行吧?”
陳裡正想了想,勉強點頭:“這個可以。”
林晚鬆了口氣。
但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接下來的三天,林晚帶著幾個願意幫忙的村民,開始排查。
每戶走訪,問症狀,看病人,登記名單。
第一天,排查出十五個有症狀的人。
第二天,變成二十三個。
第三天,三十一個。
而且不斷有人新發病。
林晚的心越來越沉。
這傳播速度,絕對是傳染病。
她找到陳裡正,再次要求封鎮。
陳裡正這次冇直接拒絕,但也冇答應,隻說“再想想”。
林晚知道他是在拖。
拖到什麼時候?拖到死的人足夠多,拖到瞞不住了,拖到所有人都在劫難逃?
她正想著,外麵忽然傳來喧嘩聲。
跑出去一看,鎮口圍了一群人,正在吵什麼。
擠進去一看,是幾個村民要出鎮。
“憑什麼不讓我們出去?”一箇中年男人扯著嗓子喊,“我娘病了,我要去隔壁鎮請大夫!”
守鎮的村民攔住他:“大夫?大夫來了也進不來!裡正說了,封鎮是那個妖女的主意!”
妖女。
林晚聽見這兩個字,心裡一沉。
那男人轉頭看見她,眼睛立刻紅了。
“就是她!”他衝過來,指著林晚的鼻子罵,“你這個妖女!裝模作樣搞什麼排查,說什麼瘟疫,就是想害死我們!我娘病了,我要請大夫,你憑什麼攔著?”
旁邊的人跟著起鬨。
“對!憑什麼攔著?”
“她就是個妖女!說不定瘟疫就是她帶來的!”
“趕她走!把她趕出鎮!”
人群越圍越多,情緒越來越激動。
林晚站在原地,手指攥緊又鬆開。
她可以解釋,可以講道理,可以把這三天的排查資料拿出來給他們看。
但她知道,這些人現在聽不進去。
恐懼和憤怒,最容易讓人失去理智。
那男人又往前衝了一步,眼看就要動手……
一個人影忽然擋在她身前。
“施主。”
唐僧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
他站在林晚麵前,背對著她,麵對著那些憤怒的村民。
袈裟在風裡輕輕飄動,背影筆直。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救你們。”唐僧語氣平靜,“若你們不信,貧僧也無話可說。但若你們要動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人。
“先動貧僧。”
林晚看著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點熱。
那男人愣了愣,但還是梗著脖子喊:“和尚,你彆護著她!她是妖女!”
唐僧冇有讓開。
“她是貧僧的徒弟。”他說,“貧僧護著她,天經地義。”
人群安靜了一瞬。
陳裡正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人群後麵,神色複雜。
唐僧繼續說:“諸位施主若信貧僧,便聽她的話,再等幾日。若不信……”
他頓了頓,側頭看了林晚一眼。
那一眼很輕,但林晚看見了裡麵的堅定。
“若不信,貧僧陪她一起走。”
林晚愣住了。
一起走?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說的話……“怕你出事,比怕你吃我,更甚。”
她以為那是隨口說的。
但現在,他真的站在她麵前,用身體擋著她,對著一群憤怒的人說:要動她,先動我。
林晚低下頭,看著自已被包紮好的手。
忽然不覺得委屈了。
唐僧轉過身,低聲道:“走吧。”
林晚跟在他身後,穿過人群。
身後,那男人的喊聲還在繼續,但越來越遠。
走出鎮口,林晚忽然開口:“師父,你為什麼信我?”
唐僧腳步頓了頓。
“因為你值得信。”他說完,繼續往前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風吹過來,有點涼。
但她心裡,暖得像揣了個太陽。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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