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窗外的竹影斑駁,教坊司偏院裏靜得出奇。
我坐在銅鏡前,任由小翠為我解下昨夜那件舞衣。
她一邊動作利落地解開係帶,一邊氣鼓鼓地嘟囔:“姐姐跳得這麽好,怎麽就隻有幾聲稀落的掌聲?這幫人真是瞎了眼!”
我沒說話,隻是盯著鏡中自己的倒影出神。
這張臉還是前世蘇晚的臉嗎?
眉眼如畫,膚若凝脂,可那一雙眼睛卻比從前多了幾分冷冽與警覺。
“哎呀,姐姐你看,這件舞衣好像有點奇怪……”小翠忽然停下手中的動作,將袖口舉到我麵前,“摸起來怪怪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刮過。”
我接過舞衣,指尖輕輕拂過袖邊,果然觸到一絲異樣的刺感。
細看之下,並未發現明顯破損,但當我將袖口內翻時,赫然發現幾根極其細密的銀針,嵌在繡線之間,幾乎難以察覺。
我的心猛地一沉,呼吸都慢了一拍。
這些銀針藏得極巧,若是在舞動時脫落,極可能紮傷麵板,造成傷口感染,甚至引發高熱、潰爛——如果昨夜我真的跳的是《霓裳羽衣》,後果不堪設想。
是誰幹的?
柳如煙?還是另有其人?
我的手指緊緊捏住那片袖口,指節泛白。
現代職場上的種種鬥爭瞬間湧入腦海:匿名舉報信、故意遺漏的重要檔案、電腦資料莫名丟失……那些手段再隱蔽,隻要冷靜分析,總能找出蛛絲馬跡。
而眼下這場陷害,手法雖更狠毒,但動機和邏輯卻同樣存在漏洞。
“小翠,昨晚是誰來過更衣室?”我低聲問道。
小翠愣了一下,隨即皺眉回憶:“我記得……昨晚除了咱們自己人,就隻有柳姑娘那邊的人來過。說是找什麽香囊,問能不能借個地方翻一翻。”
“是她的貼身丫鬟?”我追問。
“對,就是那個叫春桃的小丫頭。”小翠點頭,“不過她也沒翻太久,就走了。”
我心頭一沉。
看來,有人已經把我當成威脅了。
但我不慌。
現代職場教會我一件事:真正的高手,從不急於揭穿敵人,而是讓對方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然後再一舉反殺。
“這件事先別聲張。”我對小翠道,“你去把昨日所有演出用過的舞衣都檢查一遍,尤其是袖口和裙擺的繡線。”
小翠一臉擔憂:“可是姐姐,萬一還有其他的……”
“不會有。”我淡淡一笑,“這種事,做一次就夠了。再多反而引人懷疑。”
她點了點頭,轉身出去。我獨自坐在房中,腦海中迅速梳理著線索。
柳如煙為何要動手?
一是嫉妒。
我昨日臨場改編《踏歌》的表現,贏得了李都知的注意,這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麵。
二是試探。她想看看我會不會因為驚慌失措而暴露破綻。
可惜,她低估了我。
前世的蘇晚,在職場上被人構陷、背鍋、孤立,最後靠冷靜和縝密的思維扳回局勢;這一世的葉蓁,同樣是被人算計致死,但這一次,我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緩緩起身,走到窗前。
陽光透過竹簾灑進來,照在我手心裏那根銀針上,寒光微閃。
你既然想玩暗的,那就陪你玩到底。
但我不會讓你贏。
午後茶會即將開始,眾人會在東廂聚會,品茗談藝。
我知道該怎麽做。
但眼下,我得先穩住陣腳,不能讓她看出任何端倪。
我換上一件素雅的襦裙,對鏡整理發髻,嘴角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今日,我們好好跳一場吧。”我緩步走入東廂時,茶香嫋嫋,琴聲悠揚。
眾舞姬早已圍坐在案幾前,談笑風生,唯有柳如煙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中藏著幾分試探與得意。
她一定以為我此刻正驚慌失措,甚至已經派人去查證舞衣上的銀針是否真能致病。
但她不知道,我在職場上經曆過多少次更隱蔽、更致命的算計。
那些被篡改的資料、偽造的錄音、匿名舉報信……每一場鬥爭都比這複雜百倍。
她的手段,在我眼裏不過是小兒科罷了。
我落座於她對麵,笑意盈盈地朝她點頭:“昨日一舞,真是讓人大開眼界。柳姐姐的《踏歌》跳得極好,尤其是那幾個轉身的動作,柔中帶剛,令人讚歎。”
眾人皆是一怔,顯然沒想到我會主動誇獎柳如煙。
她微微一愣,隨即掩下眼中疑色,輕笑道:“葉姐姐說笑了,你纔是昨日真正的驚豔之人。若非臨時更改了舞段,恐怕我也無從下手了。”
“是啊,柳妹妹確實跳得很好。”我語氣溫和,彷彿真的在誇讚,“不如這樣吧,既然大家都覺得《霓裳羽衣舞》更適合今日午後之會,不如由我們二人合跳如何?”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李懷瑾正在品茶,聞言輕輕放下茶盞,目光在我與柳如煙之間掃過,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柳如煙臉色微變,強作鎮定道:“哦?葉姐姐當真願意與我同台?”
“自然。”我笑著看向李都知,“若能得到李大人指點一二,那就更好了。”
李懷瑾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你們二人皆為教坊司佼佼者,合舞更能彰顯我教坊司風采。”
於是,午後的表演便定了下來。
夜幕降臨,燈火通明。
今晚是太子壽辰,教坊司需獻舞助興。
我早早換好了舞衣,將原本那件繡有銀針的舞衣交給了柳如煙,請她代為檢查。
“勞煩柳姐姐幫忙看看這件是否有破損,畢竟昨日那場意外讓我有些心有餘悸。”
她接過舞衣時,手指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淡淡一笑:“小事一樁,葉姐姐放心便是。”
我知道她在等什麽。
果然,當我換上備用舞服走上舞台時,她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而我心中卻平靜如水。
鼓聲響起,《霓裳羽衣舞》正式開場。
我翩然起舞,動作流暢,裙裾翻飛間宛若仙子臨凡。
柳如煙跟在我身後,舞姿雖美,卻多了幾分焦躁。
或許是因為她始終盯著我的袖口,想看我是否會因中毒倒下。
可惜,她錯了。
我安然無恙,而她,卻在舞畢後不久,突然麵色發白,額角滲出冷汗。
不多時,手臂上竟泛起了紅斑,緊接著麵板腫脹,呼吸急促,整個人搖搖欲墜。
“怎麽回事?”有人驚呼。
李懷瑾站起身來,眉頭緊蹙。
“柳如煙中毒了!”太醫上前檢視後立刻稟報,“症狀顯示可能是接觸性毒物,疑似舞衣上有殘留毒粉。”
一時間,全場嘩然。
我站在原地,神色自若,彷彿這一切與我無關。
李懷瑾的目光緩緩移向我,眼神深沉難測。
“葉蓁,你的舞衣呢?可曾中毒?”
我低頭答道:“回大人,臣妾未曾察覺任何異常。隻是……若真有人要害我,斷不會如此笨拙。”
他靜靜看著我,良久未語。
直到柳如煙被人抬走,他才緩緩開口:“此事暫不張揚,嚴查舞衣保管流程即可。”
我躬身行禮,退至人群之中。
夜色漸濃,教坊司燈火昏黃。
這一局,才剛剛拉開帷幕。
而我,已經準備好迎接下一波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