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那一刻,渾身像是被碾過一般疼。
頭頂是破舊的木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我動了動手臂,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棺材內壁。
心跳漏了一拍,我猛地坐起來,木棺蓋子“砰”地一聲被撞開,冷風灌入,我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葉蓁!你……你真的活了!”一個顫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轉頭看去,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小丫鬟跌跌撞撞衝進來,滿臉淚水,嘴裏喃喃自語:“老天爺顯靈了,葉姐姐沒死,沒死啊……”
我愣在原地,腦子裏一片混亂。
我不是蘇晚嗎?
那個在寫字樓裏加班到深夜、被人追尾後眼前一黑的人?
怎麽會躺在一口薄棺裏,還被叫作“葉蓁”?
小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一麵銅鏡前。
鏡中映出的臉,陌生又熟悉——五官清秀,眉目如畫,麵板蒼白卻難掩靈動之色。
這不是我原本的臉,但不知為何,我竟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
“這是……原主的記憶?”我心中泛起一陣暈眩。
腦海中忽然湧入大量碎片般的畫麵:教坊司、舞姬、宮牆森嚴、錦衣華服與血腥暗鬥交織的世界。
原來,這具身體的主人也是個“穿越者”——她原名叫蘇晚,是個現代職場白領,但在一場車禍中離奇死亡,靈魂意外占據了這個身份。
可她的運氣並不好,僅僅在這副身體裏活了三個月,就因為練舞過度勞累而猝死,連屍身都被草草收殮,準備送出教坊司火化。
現在,我成了她。
不,準確來說,我是另一個“蘇晚”,卻繼承了她未完的命運。
小翠一邊給我換衣服一邊絮絮叨叨:“姐姐昏迷三天三夜,差點把我們都嚇死了。昨夜裏都抬進棺材了,誰想到今早居然自己坐起來了……李都知說你是命大福厚之人,柳如煙卻冷笑,說什麽‘命硬福薄’,活該遭報應。”
聽到“柳如煙”的名字,我心頭一震。
原主的記憶告訴我,這位柳如煙是教坊司另一位舞姬,地位僅次於行首葉蓁。
她心機深沉,善於察言觀色,在宮中人脈頗廣。
原主初來乍到時,曾因一次表演失誤被她當眾羞辱,從此結下梁子。
而這次“猝死事件”,極有可能就是她下的手——故意讓葉蓁練習超負荷舞蹈動作,再剋扣藥膳,一點點把她榨幹。
我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頭。
前世我做人力資源經理的時候,也見過不少勾心鬥角。
可在那座高樓大廈裏,最多也就是背刺幾句、搶個專案而已。
這裏不一樣,這裏是生死場,稍有不慎,就會像原主一樣丟了性命。
小翠遞來一雙繡花軟履,我低頭一看,鞋麵已經有些磨損,邊角甚至還有裂痕。
我知道這雙舞鞋是教坊司配發的標準製式,普通舞姬每月隻有一雙,若不小心弄壞,就得赤腳練習。
“明日晨練就要跳《霓裳羽衣》,若是沒有舞鞋,會被罰抄經文三卷。”小翠擔憂地說。
我輕歎一口氣,把鞋子穿好,心裏卻已經開始盤算。
這一世,我沒有金手指,也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但我有現代職場的經驗和思維,有人性洞察力和危機處理能力。
既然來了,那就不能白白送命。
翌日清晨,教坊司的練舞場上,鼓聲已響。
我站在人群最前方,腰桿挺直,目光平靜。
遠處,柳如煙一襲紅裙,嫋嫋而來,唇角掛著一抹譏笑。
“喲,這不是我們的‘命硬福薄’的葉姑娘嗎?”她聲音甜膩,卻帶著刺,“聽說你昨夜從棺材裏爬出來了?真是厲害呢。”
周圍舞姬竊竊私語,不少人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語氣平靜:“柳姐姐說笑了。人能活著,靠的是命大,也靠各位照拂。我葉蓁雖愚鈍,但也知道感恩。”
柳如煙她眯起眼睛,忽而伸手一揮,身旁一名侍女便踩在我剛換上的舞鞋上,重重一踏。
“哎呀,真不小心。”那侍女假意道歉,腳下卻不挪半分。
我低頭看著被踩碎的鞋尖,心裏瞬間明白:這是柳如煙設下的局,想要讓我在眾人麵前失態出醜。
全場寂靜,都在等我的反應。
憤怒?哭訴?還是當場撕破臉?
都不是。
我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柳如煙,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
“柳姐姐,你說我命硬福薄,不如咱們走著瞧吧。”
她微怔,隨即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我彎腰撿起那隻殘破的舞鞋,心裏開始分析:
她為何要在今天羞辱我?
因為她感受到了威脅。
她害怕我東山再起,重新奪回舞姬中的地位。
她踩碎舞鞋,是想讓我在晨練中出醜,失去信任與機會。
可她忘了,真正的較量,不是比誰更狠,而是誰能笑到最後。
而我,才剛剛開始。
今日之事,隻是序幕。
往後,我要用我的方式,在這座吃人的深宮裏,一步步走下去。
哪怕步步為營,也要走出一條生路來。
我緩緩收回落在柳如煙背影上的目光,心頭翻湧的情緒被我壓下。
憤怒無用,怨恨更不能讓我活命。
這裏不是現代職場,這裏的“競爭”是真的會要人命的。
“葉姐姐……”小翠低聲道,聲音裏帶著委屈和不安,“她太過分了,你剛才怎麽不還口?”
我沒有回答,隻是低頭看著腳上那隻已經被踩碎鞋尖的舞鞋。
鞋底裂開了一道細縫,走起路來有些硌腳。
可它依舊能穿——隻要我不出錯。
晨練的鼓聲還在繼續,眾人都在等待我的反應。
若是當場崩潰,便會成為她們日後嘲笑的物件;若是強行跳《霓裳羽衣》,必定會在舞步中露餡,甚至摔跤,那便是正中柳如煙下懷。
我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樂工領班,沉聲道:“換舞曲。”
人群一片嘩然。
教坊司的晨練,曆來都是按固定舞曲進行,臨時更改是大忌。
輕則罰抄經文,重則停舞半月。
若非有十足把握,沒人敢輕易挑戰這個規矩。
但我有把握。
“我跳《踏歌》。”我語氣堅定,眼神卻隻落在李懷瑾身上。
他是教坊司都知,掌管全域性,平日裏冷麵寡言,但行事公正。
他此刻就站在角落裏,一襲青衫,靜靜注視著這一切,彷彿早已看穿所有伎倆。
片刻沉默後,他微微點頭:“準。”
樂工們立刻調整樂器,悠揚的《踏歌》旋律響起,節奏輕快,步伐靈活,正好適合我破損的舞鞋。
我提袖而舞,足尖輕點,裙裾飛揚間已邁出第一組舞步。
《踏歌》本就是民間舞蹈,講究的是灑脫自然,無需過多繁複動作。
我巧妙地將原本需要騰躍的舞段改為旋轉與滑步,不僅掩蓋了舞鞋的破損,反而讓整支舞更具靈動感。
圍觀的樂工開始低聲議論,幾位資深舞姬
“她的節奏變了……但居然更流暢。”
“這不是原來的《踏歌》吧?像是經過改編。”
“這舞……太靈動了。”
柳如煙的臉色變了。
她原以為我會在眾人麵前狼狽出醜,結果卻成了我臨場應變、展現才情的機會。
我眼角餘光掃過她,嘴角微微揚起。
真正的較量,從來都不是表麵的撕扯,而是誰能在這暗流湧動的宮牆內,走得更穩、更遠。
舞畢,掌聲稀落卻真摯。
李懷瑾緩步走近,神色如常,卻在我耳邊淡淡說了句:“能活下來的舞姬,才值得看第二眼。”
這話意味深長。
我垂眸行禮,恭敬回道:“奴婢定不負所望。”
他轉身離去,衣擺帶起一陣微風。
回到廂房,小翠一邊幫我解開舞衣一邊憤憤不平地說:“那個柳如煙真是太狠了,咱們得想辦法反擊才行!”
“急什麽?”我淡淡一笑,“她越想打壓我,就越說明她怕我。這種人,最容易露出破綻。”
我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這張陌生又熟悉的容顏,心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方向。
前世的蘇晚,在職場上步步為營,也曾被人陷害、背叛、背鍋,但她最終靠實力和冷靜扳回局勢。
這一世的葉蓁,同樣是被人算計致死,可這一次,我不會再任人宰割。
“這一世,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蘇晚。”我喃喃自語。
小翠正在整理昨日演出的舞衣,忽然“哎呀”一聲:“姐姐,這件舞衣好像有點奇怪……”
我抬眼望去,隻見她拿著舞衣袖口,皺眉道:“摸起來怪怪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刮過。”
我接過舞衣,指尖輕輕拂過袖邊,果然觸到一絲異樣的刺感。
仔細一看,並未發現明顯破損,但當我將袖口內翻時,赫然發現幾根極其細密的銀針,嵌在繡線之間,幾乎難以察覺。
我瞳孔一縮,呼吸瞬間停滯。
好毒的心思。
這些銀針若是在舞動時脫落,極可能紮傷麵板,造成傷口感染。
若我今日照常跳《霓裳羽衣》,舞姿激烈,後果不堪設想。
是誰?
是柳如煙嗎?還是另有其人?
我捏緊舞衣,指節泛白。
這場宮鬥,比我想的還要凶險。
而這,也隻是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