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的夜風裹著河水的腥氣與遠處的煙火味，颳得葦葉沙沙作響，如鬼魅低語。我握緊袖中的銀簪，簪尖抵著掌心，冰涼的觸感讓混沌的意識清醒幾分。孫婉儀提著羊角宮燈站在葦叢外，暖黃的光暈在她周身漾開，映得她月白宮裝的裙擺沾了泥點，鬢邊的珠花也歪了，不複宮中那副溫婉端莊的模樣，唯有一雙眸子，在燈影中漾著複雜的光，無半分殺意。
“你怎麽會來？”我率先開口，聲音因疲憊和警惕沙啞得厲害，銀簪在袖中微微發力，“是宸王派你來殺我的？”
她聞言輕輕歎氣，提著宮燈緩步走近，宮燈的光暈掃過我染血的黑衣和滲血的右臂，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葉輕顏，我若想殺你，何必孤身一人來此，隻需喊一聲，宸王的北狄騎兵轉眼就到。”她頓了頓，將宮燈放在身側的青石上，從袖中掏出一個白瓷瓶和一方素帕，遞到我麵前，“這是金瘡藥，比你手上的藥效好，先敷上吧。”
我盯著那白瓷瓶，未敢伸手。在深宮之中，我與孫婉儀素無交情，她是宸王舉薦入宮的，位份比我高，往日裏見了麵也隻是客套寒暄，此刻她突然孤身來援，由不得我不疑心。“你是宸王的人，為何要幫我？”
“我從不是他的人。”孫婉儀的聲音壓得極低，眼中閃過一絲怨憤，“當年家父官拜禦史，因彈劾宸王貪墨軍餉，被他羅織罪名貶至嶺南，途中又遭他派人暗算，客死他鄉。我入宮，不過是忍辱負重，假意依附於他，想尋機為家父報仇，為天下鏟除這奸賊。”她抬手撫上鬢邊，取下那支看似普通的玉簪，簪尾刻著一個小小的“葉”字，“這是你父親葉大人當年贈予家父的信物，當年葉大人曾為家父求情，雖未成功，卻也讓我們孫家記了一輩子。”
我看著那玉簪，心頭一震。這簪子是父親年輕時的隨身之物，刻的是葉家的族徽，我幼時曾見父親拿過，後來父親說贈予了一位至交好友，沒想到竟是孫婉儀的父親。我緩緩放下袖中的銀簪，接過她手中的金瘡藥，指尖觸到素帕的溫熱，心中的警惕漸漸消散。
孫婉儀蹲下身，替我拆開手臂上染血的布條，看著那深可見骨的傷口，倒吸一口涼氣，小心翼翼地將金瘡藥敷上，用素帕重新包紮。她的動作輕柔，指尖帶著淡淡的藥香，與宮中那副疏離的模樣判若兩人。“宸王早就布好了局，那張羊皮紙是他故意讓你發現的，他料定你會帶著證據逃向皇宮，便在沿途設下埋伏，這蘆葦蕩是他最後的圍堵點，他以為你插翅難飛。”
“那李大人呢？他入宮可有危險？”我急切地問道，攥緊了懷中的令牌和羊皮紙，那是張嬤嬤、趙校尉一眾人性命換來的東西，絕不能有閃失。
“李大人突圍後便走了密道，我已讓人暗中傳信，告知他宸王的埋伏，他此刻應已繞開官道，往城西的破廟去了。”孫婉儀包紮好傷口，起身提起宮燈，“那破廟是葉大人當年安排的舊部藏身之處，也是京中僅存的、未被宸王滲透的據點，我們現在就去那裏與李大人會合。”
她引著我往蘆葦蕩深處走，腳下的泥濘沾濕了布鞋，拐過一片茂密的葦叢，隻見岸邊拴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馬背上搭著一件灰色的布衣和一個褡褳。“宸王封鎖了所有通往皇宮的官道，還派了北狄的騎兵在下遊搜查，唯有走林間小路去城西，這匹馬腳力好，布衣是讓你換的，宸王的告示上畫的是你的宮裝模樣，換了布衣不易被認出來。”
我換上布衣，將令牌和羊皮紙藏進布衣的夾層，又把那枚刻著“葉”字的玉簪收好，翻身上馬。孫婉儀也翻身上另一匹跟來的白馬，提著宮燈在前引路，兩匹馬踏著細碎的步子，鑽進了蘆葦蕩旁的林間小路。
林間小路狹窄崎嶇，兩旁的樹枝交錯，颳得臉頰生疼。夜色依舊濃重，隻有宮燈的一點光暈照亮前路，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更顯靜謐。我跟在孫婉儀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滿是感慨。昔日深宮之中，人人皆為自身安危奔走，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竟不知這看似依附宸王的孫婉儀，竟是藏得最深的有心人。
“宸王與北狄的約定，遠不止勾結謀反那麽簡單。”孫婉儀突然開口，聲音在林間回蕩，“我偶然聽到他與北狄使者的密談，他答應北狄，隻要助他登上皇位，便割讓燕雲十六州，還會開啟京城的城門，讓北狄鐵騎入城，任由他們劫掠三日。那枚陛下的私印，他不僅要用來偽造聖旨，調動京畿衛戍部隊，還要在三日後的祭天大典上，用私印蓋下傳位詔書，昭告天下，讓他的謀反名正言順。”
“祭天大典！”我心頭一沉，祭天大典是皇家重典，陛下會親自前往天壇，京中所有官員都會到場，宸王選在那天動手，無疑是想一網打盡所有反對他的人，“他就不怕天下藩王起兵討伐嗎？”
“他早有準備。”孫婉儀的聲音透著冷意，“他以陛下的名義下了聖旨，召各路藩王入京參加祭天大典，實則是想將他們一網打盡，那些不肯入京的，便被扣上謀逆的罪名，派北狄的騎兵前去鎮壓。現在的京畿，早已被他的人掌控，京畿衛戍部隊的將軍是他的親信，北狄的數千騎兵就駐紮在京城外的驛館，隻等他一聲令下。”
我握緊了馬韁，指節泛白。宸王的陰謀竟如此周密，若不是張嬤嬤拚死拿到證據，若不是趙校尉捨命相護，若不是孫婉儀暗中相助，恐怕天下真的要落入這奸賊手中，燕雲十六州的百姓，也要陷入北狄鐵騎的鐵蹄之下。
行至半路，前方突然傳來幾聲低沉的馬蹄聲，伴隨著幾句生硬的漢話。“有人嗎？仔細搜！宸王殿下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北狄的巡邏兵！
孫婉儀立刻勒住馬韁，吹滅了宮燈，拉著我躲進路邊的灌木叢中。我屏住呼吸，透過枝葉的縫隙望去，隻見四名北狄騎兵手持彎刀，騎著馬在小路上來回巡查，他們的馬蹄踏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眼中的凶光在夜色中格外嚇人。
“怎麽辦？他們守在這裏，我們根本過不去。”我低聲問道，手不自覺地摸向懷中的令牌。
孫婉儀卻異常鎮定，她從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宸”字，正是宸王的副令牌。“這是我假意討好宸王，從他書房偷拿的，北狄兵認令牌不認人，我去引開他們，你趁機往前跑，前麵三百步的岔路口，有一棵老槐樹，我會在那裏等你。”
不等我阻攔，她便翻身上馬，手持令牌，緩緩走出灌木叢。“我是宸王殿下身邊的人，奉命在此巡查，你們怎敢在此逗留？”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威嚴，與往日的溫婉截然不同。
北狄騎兵見了令牌，眼中的凶光褪去，紛紛翻身下馬，躬身行禮。一名看似頭目之人用生硬的漢話道：“不知是大人的人，多有冒犯。我們奉宸王殿下之命，在此搜查逃犯。”
“不必搜了，宸王殿下已下令，讓你們去城西破廟附近埋伏，那逃犯定會往那裏去。”孫婉儀冷冷道，揚了揚手中的令牌，“這是宸王殿下的令牌，難道你們敢違抗？”
北狄頭目見狀，不敢多言，立刻翻身上馬，帶著手下朝著城西的方向疾馳而去。
孫婉儀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鬆了口氣，吹亮宮燈，朝我招手。我從灌木叢中走出，翻身上馬，心中滿是敬佩：“你太厲害了，竟能騙過他們。”
她淡淡一笑，眼底卻閃過一絲憂慮：“這隻是權宜之計，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不對勁，我們必須盡快趕到破廟。”
兩匹馬再次疾馳起來，林間的風在耳邊呼嘯，沒過多久，便到了孫婉儀所說的岔路口，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在夜色中如同一尊巨獸。可就在這時，遠處的破廟方向，突然亮起了一道火光，緊接著，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孫婉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好！怕是出事了！”
我心中一沉，猛地夾緊馬腹，朝著破廟的方向疾馳而去。懷中的令牌和羊皮紙硌著胸口，沉甸甸的。那道火光，那聲慘叫，像是一把尖刀，刺破了心中僅有的安穩。破廟之中，是李大人，是父親的舊部，是我們唯一的希望，若是那裏也出了變故，那我們此番的犧牲，此番的奔逃，豈不是都成了徒勞？
馬蹄聲急促，朝著破廟的方向而去，夜色依舊濃重，前路的火光越來越亮，隱約還能看到晃動的人影。我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是宸王的伏兵，還是尚存的希望，隻知道手中的證據，肩上的責任，容不得我有半分退縮。
殘夜的風，依舊冰冷，一場新的凶險，已然在破廟的火光中，悄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