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棲霞閣內燭火未熄。
白日那一場尚儀局的禮儀考覈風波,雖被我輕描淡寫地化解過去她背後若有人撐腰,那便是個棘手的存在。
而宋小滿……她今日在茶歇時的表現,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看似天真、實則心思細膩的宮女。
“姑娘,有個宮女送來點心,說是您以前認識的。”小翠輕聲稟報,語氣中透著一絲試探。
我抬眸看去,果然見宋小滿端著食盒站在門前,笑容明媚如常,卻掩不住眼中的一絲探究。
我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起身迎她進門。
“多謝你了,今日真是幫了大忙。”我親自斟茶,將瓷杯推到她麵前,語氣輕鬆隨意,彷彿隻是尋常閑話。
她坐下後並未立刻吃點心,而是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似笑非笑地道:“葉姐姐太客氣了。”
我微微一笑,沒接她的話,隻道:“今晚月色不錯,不如喝杯茶,解解乏。”
她點頭,低頭啜了一口,眉眼舒展了些許。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唯有窗外風吹竹影,沙沙作響。
良久,她忽然開口:“今天的事,你心裏有數了吧?”
我垂眸撥弄著茶盞邊沿,緩緩道:“自然是有的。孫婉儀故意找茬,若說隻是因我出身低微,倒也說得通。但她行事太過精準,彷彿早有準備……這就不簡單了。”
宋小滿眼神微動,隨即低聲說道:“她一向偏袒柳貴嬪,最恨有人冒頭。尤其是像你這樣,剛進宮不久便被陛下召見過幾次的人。”
我心中一震,麵上卻不顯,隻淡淡笑了笑:“原來如此。難怪她要借禮儀之名行打壓之事。看來,這尚儀局也不是什麽清淨之地。”
宋小滿輕輕歎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宮裏哪有什麽清淨之地?隻要你站得稍微高些,就會有人盯著你。”
我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靜如水:“那你呢?你覺得我該怎麽做?”
她怔了怔,隨即搖頭:“我隻是個小宮女,能懂什麽。不過……”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你既然能察覺她的意圖,想必也不至於吃虧吧?”
我輕笑一聲,語氣平緩卻帶著幾分篤定:“吃虧倒是不怕,怕的是不知道是誰在算計你。所以我想請你幫我留意尚儀局的動向——若將來有機會,我會記你這份情。”
她沉默片刻,指尖摩挲著茶杯邊緣,似乎在權衡利弊。
片刻後,她終是輕輕點頭:“我雖隻是個小宮女,但也不是沒有耳朵。若是有訊息傳出來,我會想辦法告訴你。”
我心中微鬆,表麵依舊從容:“多謝你願意幫我。我也不是不知恩圖報之人,往後若有需要,盡管來找我。”
她抿唇一笑,神色複雜:“你這個人……和別的主子不太一樣。”
我沒有回應,隻是又替她添了一盞茶,屋內的氣氛慢慢變得溫和起來。
我們的話題從尚儀局轉到了六宮格局,再聊到了各妃嬪之間的勢力分佈,言語間皆是試探,卻又彼此留下餘地。
直到夜深,宋小滿才起身告辭。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裏藏著幾分我看不透的情緒。
我送她至門口,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心底卻隱隱有種預感——這場無聲的博弈,已經悄然展開。
回身入屋,我坐回案前,提筆在紙上默寫著剛才她提到的關鍵資訊:柳貴嬪、尚儀局、孫婉儀……這些名字的背後,或許隱藏著更深層的聯係。
我放下筆,望著跳動的燭火出神。
這一夜之後,棲霞閣的門,會迎來更多訪客。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這暗潮洶湧的後宮之中,佈下屬於自己的棋子,一步步走出一條生路。
“姑娘,要不要讓廚房多備些茶葉點心?”小翠低聲問道。
我收回思緒,輕聲道:“嗯,日後客人多了,總不能怠慢。”
燭光搖曳,映出我唇角淡淡的笑意。
夜色沉沉,風起雲湧,我已準備好迎接下一個對手。
我坐在案前,目送宋小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棲霞閣門前的風燈輕輕晃動,映得地上斑駁的影子忽明忽暗。
屋內隻剩我和小翠兩人,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香和點心的甜味。
“姑娘。”小翠輕聲開口,“她可信嗎?”
我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張寫著幾個名字的紙上——柳貴嬪、孫婉儀、尚儀局。
這些字眼彷彿沉入水中的一顆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
“眼下可信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願意聽我說話,並且也願意透露些訊息。”我低聲說道,“這後宮裏,願意開口的人本就不多。”
小翠點點頭,沒再多問,隻悄悄將紙收了起來。
我們沒有立刻歇下,而是繼續在燭光下梳理方纔談及的資訊。
宋小滿提到的六宮格局、各妃嬪之間的拉扯與聯盟,讓我意識到自己雖已初入後宮,卻依舊如同站在風暴中央,周圍皆是看不見的暗流。
“皇後看似中立,實則偏向賢妃一係;而柳貴嬪出身高貴,父兄都在朝中有職,背後勢力不可小覷。”我一邊思索,一邊緩緩開口,“至於德妃,早已失勢多年,但據說她留下的舊部仍在宮中潛伏……”
小翠聽得認真,不時點頭附和。
“所以,若說這次禮儀風波是衝我來的,那就不是單純因為我的身份低微,而是有人想試探我,看看我會不會反擊。”
“那您打算怎麽應對?”小翠低聲問道。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既然進了這深宮,就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處處退讓。”
一夜無眠,我們在燭火之下將所知情報細細梳理,又為將來可能發生的局麵做了初步預判。
天邊泛白之時,我才勉強閤眼片刻。
然而,還未真正入睡,外頭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翠猛地驚醒,掀簾一看,竟是一個粗使宮女,滿臉焦急地跪在門外。
“葉才人……不好了!”
我立即起身,披上外衣,示意她進來說話。
“孫婉儀連夜去了皇後麵前,告您‘言行僭越’,還說您私結宮人,意圖不軌!”她氣喘籲籲地說著,眼神慌亂。
我心裏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
“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淡然吩咐,轉頭對小翠道,“去請宋姑娘回來一趟。”
不多時,宋小滿匆匆趕回,麵色凝重。
“果然是這樣。”她咬唇道,“孫婉儀做事一向狠辣,她今日未能奈何你,夜裏就去找了皇後。她這是要借皇後的手壓你一頭。”
我看著她,語氣平靜:“你願不願幫我去尚儀局走一趟?”
她怔了一下,隨即堅定地點頭:“隻要不牽連到我,我願意。”
我微微一笑:“自然不會讓你出麵,我隻是需要你替我傳個話。”
她略鬆了口氣,接過我寫好的一張紙條,迅速離去。
待人走後,我回到房中,從暗格中取出一封早前準備好的奏疏草稿。
“小翠,明日一早,你親自送去李大人府上,請他代呈陛下。”我將奏疏遞給她,眼神沉穩,“內容是關於尚儀局曆年來的禮儀失誤記錄,以及孫婉儀在此期間的行為異常。”
小翠鄭重地接過,點頭應下。
窗外寒風呼嘯,燭火搖曳不定。
我坐在桌前,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封奏疏的邊緣,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
“這場戲,我也不是第一次演。”
風聲漸大,雨點開始敲打窗欞。
棲霞閣的燈火,在風雨中明明滅滅,如同這深宮中的命運一般,晦暗難測。
而我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