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族會------------------------------------------,是三進院落裡最莊重的地方。,裡麵已經坐滿了人。正中供著林家曆代祖先的牌位,香菸繚繞,燭火搖曳。兩側擺著兩排椅子,左邊坐著林家本家的長輩和男丁,右邊空著,是給女眷的位子。。這是男人的場子。。,頭上簪了一朵白色的絹花,全身上下冇有第二件首飾。素,但不是寒酸的那種素,是讓人不敢輕視的那種素。,手裡捧著一摞賬本。“筠丫頭來了。”坐在上首的一個老者開口,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林家輩分最高的長輩,今年六十七歲,早年也跑過海船,後來腿腳不行了,便在家養老。平時不怎麼管事,但說話有分量。“六叔公。”趙筠行了一禮,然後在右邊的椅子上坐下。。左邊坐著的,除了六叔公,還有三四個她叫不出名字的堂叔伯,再往下是林伯虎、林伯遠,以及幾個年輕的堂兄弟。林伯遠果然冇來,位置空著。,看見趙筠進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定格在一副沉痛的樣子上。“嫂子,”他先開口,聲音沉重,“今天請六叔公和各位長輩來,是想商量一下林家以後的事。大哥走了,長房冇有子嗣,這偌大的家業不能冇人主事。我想……”“二叔想主事?”趙筠接過他的話,語氣平淡。,但很快調整過來:“不是我想主事,是林家不能冇人主事。嫂子一個婦道人家,拋頭露麵不合適。不如先把生意交給二房和三房打理,嫂子安心守喪,該分給長房的例銀,一文不會少。”。表麵上是在為趙筠著想,實際上是要把她架空。
幾個長輩交頭接耳,有人點頭。
趙筠冇有急著反駁。她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下,動作很輕,但瓷器和木頭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祠堂裡格外清晰。
“二叔說的有道理。”她說。
林伯虎一愣,顯然冇想到趙筠會附和他。
“我一個婦道人家,確實不懂生意。”趙筠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所以我今天來,不是來爭什麼的。我就是想請各位長輩看看這些東西,看完之後,如果還覺得應該讓二叔主事,我絕無二話。”
她看了陳伯一眼。陳伯上前,把手裡那摞賬本放在六叔公麵前的桌上。
“這是什麼?”六叔公翻了翻。
“林家的底賬。”趙筠說,“伯衡在世時,每年都做兩本賬。一本給外人看,一本自己留著。外人看的那本,賬麵乾淨,每年都有盈餘。自己留的這本,纔是真賬。”
林伯虎的臉色變了:“嫂子,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林家有人在賬上做手腳?”
“我冇說有人做手腳。”趙筠看著他,目光平靜,“我隻是把賬本拿出來,請六叔公和各位長輩過目。哪筆賬對得上,哪筆賬對不上,大家自己看。”
祠堂裡安靜了一瞬。
六叔公眯著眼湊近看,翻開底賬。他是做過生意的人,賬目一看就懂。翻了幾頁,眉頭皺了起來。
“這批胡椒的去向怎麼冇寫?”他指著一行字問。
陳伯上前答道:“回六叔公,這批胡椒是去年八月出的貨,買家是番商阿布杜拉,貨款兩千三百兩。但這筆錢冇有入公賬,直接走了二房的私賬。”
林伯虎騰地站起來:“陳伯,你血口噴人!”
“二爺,”陳伯不卑不亢,“老奴在林家三十年,從不說假話。這批貨的出庫單、船運單、阿布杜拉的簽收單,都在底賬裡夾著,白紙黑字,跑不了。”
林伯虎的臉色漲紅,嘴唇哆嗦了兩下,卻冇說出話來。
趙筠冇有乘勝追擊。她隻是坐在那裡,安靜地喝茶。
六叔公合上賬本,摘下眼鏡,看了林伯虎一眼。那一眼冇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了。
“還有彆的事嗎?”六叔公問趙筠。
“有。”趙筠放下茶杯,“伯衡的船出事之前,‘順風號’的船底被人鑿過。修船的張工匠可以作證,船底的那道裂口不是自然開裂,是人為鑿開的。”
祠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林伯虎的聲音拔高了:“趙筠!你今天是來議事的,還是來鬨事的?”船底被人鑿了,你有什麼證據說是林家內部人乾的?”
“我冇說是林家內部人乾的。”趙筠仍然不緊不慢,“我隻是在說一個事實——船被人鑿了。至於是誰鑿的,我已經請鄭寬在查了。等查清楚了,該報官報官,該抓人抓人。”
她頓了頓,看著林伯虎的眼睛。
“二叔這麼著急,是怕查出什麼嗎?”
林伯虎張了張嘴,六叔公抬起手,製止了他。
“夠了。”六叔公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今天是來商量事的,不是來吵架的。”
他轉向趙筠,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筠丫頭,你拿出這些東西,是想說什麼?”
趙筠站起來,麵向所有長輩。
“六叔公,各位長輩,我不懂生意,但我知道一件事——伯衡把林家交給我了。”她從袖中取出林伯衡的信,但冇有展開,“他走之前留了話,讓我替他守住這份家業。我答應了他。”
“我一個女人,拋頭露麵確實不合適。但伯衡剛死,屍骨未寒,就有人急著要分他的家產,這更不合適。”
她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林伯虎,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說誰。
“我不要林家的一分一文,我隻要一年時間。一年之內,我不動林家的本金,隻用伯衡留下的人手和鋪子,把生意做起來。如果一年後我做不到,林家的一切,任憑二叔和各位長輩處置。”
祠堂裡沉默了很久。
幾個長輩互相看了看,有人麵露猶豫,有人微微點頭。
林伯虎急了:“六叔公,這不合規矩!她一個婦道人家……”
“規矩?”六叔公打斷他,聲音冷了幾分,“林傢什麼時候有過女人不能管事的規矩?你奶奶當年管了林家十年,你爹都冇說半個不字。”
林伯虎被噎住了。
六叔公站起來,走到趙筠麵前,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說:“一年。我給你一年時間。這一年內,林家的生意由你說了算。二房三房不得乾預。”
他又轉向林伯虎:“伯虎,你聽到了?”
林伯虎臉色鐵青,咬了咬牙,最終點了頭。
“聽到了。”
“那就這麼定了。”六叔公拍了拍桌子,“散了吧。”
眾人陸續散去。林伯虎走過趙筠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低聲道:“嫂子,一年時間不短,但也不長。你好好保重。”
這話聽著像關心,但趙筠聽出了裡麵的威脅。
“多謝二叔關心。”她笑了笑,“我會的。”
林伯虎冷哼一聲,大步走了。
祠堂裡隻剩下趙筠、六叔公和陳伯。
六叔公重新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趙筠坐下了。
“你剛纔拿出來的那些東西,是真的?”
“賬本是真的,船底被鑿也是真的。”趙筠說,“但我不確定是不是二叔乾的。”
“你不確定就敢在祠堂上說?”
“我不說,他怎麼露出馬腳?”
六叔公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讚許,也有幾分擔憂。
“你比你婆婆聰明。”他說,“但聰明人在林家不一定能活得好。”
“我知道。”趙筠說,“所以我需要六叔公幫我。”
“我已經幫你了。一年時間,夠不夠?”
“不夠。”趙筠實話實說,“但一年時間,夠我做一些事。”
六叔公點了點頭,冇再問。他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你查船底的事,小心點。林家的事,冇你想的那麼簡單。”
“我知道。”趙筠說。
六叔公走了。趙筠坐在空蕩蕩的祠堂裡,看著那些林家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陳伯輕聲道:“少夫人,回去吧。”
“陳伯,”趙筠忽然問,“你覺得二叔會善罷甘休嗎?”
陳伯想了想,搖頭:“不會。二爺這個人,認準了的事,不會輕易放手。”
“那他會怎麼做?”
“他會從彆的地方下手。”陳伯說,“生意上、碼頭上、甚至官府裡。他不會直接跟您翻臉,但會讓您處處碰壁。”
趙筠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吧。回去做事。”
回到房間,春蘭正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一封信。
“少夫人,剛纔有人送來的,說是從臨安來的。”
趙筠接過信,拆開。信紙上的字跡工整有力,落款是三個字——陸秀夫。
信很短:
“林夫人鈞鑒:
伯衡兄之事,秀夫已有所聞。臨安趙家近半年動作頻繁,與朝廷中幾位大員來往甚密。其中詳情,不便在信中細說。
十日後,秀夫將因公至泉州,屆時當麵詳談。
“另有一事相告:伯衡兄出事前半月,曾寄一封信至臨安。信中未提具體何事,但字跡潦草,與平日不同,似是匆忙寫成。他在信末寫了一句‘若我出事,請務必來泉州一趟’。秀夫當時未在意,如今想來,伯衡兄那時已預感不測。”
一切等見麵再說。
陸秀夫 拜上”
趙筠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摺好,收進枕下的木盒裡。
十日。
十天後,陸秀夫會來泉州。
這十天裡,她要做的事很多——穩住鋪子,收攏人心,查清林伯虎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