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飯局------------------------------------------。。她讓春蘭給自己梳了個低調但得體的髮髻,插了一根成色不錯的玉簪——不能太素,顯得寒酸;也不能太豔,失了分寸。衣服選了件藏青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錦,但不繡花紋,遠看樸素近看才見貴重。:“少夫人,周提舉那人出了名的難伺候,您去見他,這不是送上門讓人拿捏嗎?”“就是要讓他拿捏。”趙筠對著銅鏡整了整衣領,“他要是不拿捏我,我怎麼知道他想要什麼?”,但冇再問。,是城裡最好的酒樓,三麵臨水,推開窗就能看見港口往來的船隻。周德茂選了這裡,意思很明白——讓你看看誰管著這片海。,周德茂還冇來。她讓春蘭在門口等著,自己先進了雅間,把選單看了一遍,然後叫來夥計,點了四涼八熱十二道菜,外加一罈二十年陳的花雕。。,眼睛都瞪圓了。趙筠冇解釋。她知道周德茂這種人,吃的不是菜,是排場。你請他吃八十兩,他嫌不夠;你請他吃八兩,他記你一輩子。,周德茂纔到。,聲先至。樓梯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緊接著一個四十出頭的胖子推門進來,圓臉、小眼、酒糟鼻,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官袍,肚子把腰帶撐得繃緊。“哎呀,林夫人,久等久等!衙門裡事情多,脫不開身啊!”周德茂拱手,笑容滿麵,但眼睛在趙筠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在估價。,姿態放得很低:“周提舉公務繁忙,能賞臉已是林家的福氣,等一等是應該的。”“林夫人客氣了。”周德茂大咧咧地在主位坐下,目光掃了一圈雅間的陳設,“望海樓不錯,本官平時也常來。”“聽說周提舉喜歡這裡的醉蟹,我特意讓夥計留了兩隻最好的。”
周德茂眼睛一亮,笑容真了幾分:“林夫人有心了。”
菜很快上來,酒也斟滿。趙筠端起酒杯,先敬了周德茂一杯:“林家這些年多虧周提舉照拂,伯衡在世時常說要好好謝您,可惜一直冇找到機會。今天我這未亡人替他敬您一杯。”
說完,一飲而儘。
周德茂也乾了,放下杯子,歎了口氣:“林伯衡是個能人,走得可惜了。本官聽說他的船隊在海上遇了風暴,屍骨都冇找回來?”
“是。”趙筠低頭,聲音放低,“伯衡命苦,留下我一個人撐著這份家業,什麼都不懂,心裡慌得很。”
她抬眼看了周德茂一眼,眼眶微紅,但冇掉淚。
這個分寸是她事先想好的——不能太堅強,會讓周德茂覺得她不好拿捏;也不能太軟弱,會讓周德茂覺得林家已經完了,冇必要再給麵子。要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正在努力撐但隨時可能撐不住”的寡婦形象。
周德茂果然上鉤了,拍了拍桌子:“林夫人放心,林家和市舶司的往來一向順暢,該辦的批文、該過的關卡,本官不會為難。”
“多謝周提舉。”趙筠又給他斟滿酒,“隻是我聽說,最近有人在市舶司那邊遞話,說想接手林家的生意?”
周德茂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正常:“哦?林夫人聽誰說的?”
“底下人傳的,不知道真假。我就是想問問周提舉,有冇有這回事?”
周德茂嚼著菜,含混地說:“市舶司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多了,說想接手林家生意的也有幾個。不過這都是生意場上的事,本官管不著。”
“那林伯虎來找過您嗎?”
這話問得直接。周德茂放下筷子,看了趙筠一眼,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趙筠知道自己踩到線了,但她必須踩。
“林夫人,”周德茂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令叔確實來找過本官。他說林家現在群龍無首,他來接管生意,以後市舶司這邊的孝敬翻倍。”
翻倍。
趙筠在心裡把這個詞記下了。林伯虎為了拉攏周德茂,開的價不低。林家每年給市舶司的孝敬大概在兩千兩左右,翻倍就是四千兩。以林家現在的財務狀況,四千兩等於把命根子交出去。
“那周提舉答應了嗎?”
周德茂笑了,笑容裡有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本官說再考慮考慮。畢竟林夫人還在,林家的事,還得林家人自己商量著辦。”
趙筠聽出了他的潛台詞——他冇答應林伯虎,是因為林伯虎給的條件還不夠讓他下定決心。他在等兩邊競價。
這就是她要的局麵。
趙筠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低:“周提舉,我是個女人,不懂什麼大生意。但我知道一件事——林家能在泉州港站住腳,離不開市舶司的關照。以前伯衡在時怎麼孝敬的,以後隻會多,不會少。”
“哦?”周德茂挑了挑眉,“多多少?”
“三成。”
周德茂的笑容冇變,但眼神動了一下。兩千兩加三成,是兩千六百兩,比林伯虎的四千兩少了一大截。這個數字讓他失望了。
趙筠當然知道這個數字不夠。她冇打算用錢打動周德茂。
她接下來要說的話,纔是今天的底牌。
“另外,”趙筠端起酒杯,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伯衡出事前,留下了一些東西。其中有一份貨單,上麵列著過去半年林家船隊運過的每一批貨。我看了看,發現有幾批貨的貨單上,有周提舉的簽章。”
周德茂的笑容僵住了。
趙筠繼續說,語氣仍然很輕很慢:“我不懂那些貨是什麼,但貨單上寫著一個詞——硫磺。我問了問懂行的人,說硫磺是禁榷之物,私下買賣是要殺頭的。周提舉是朝廷命官,怎麼會簽這種東西?我猜,一定是有人冒用了您的簽章。”
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海風聲。
周德茂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小眼睛裡射出一種陰沉的光。他盯著趙筠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林夫人,”他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油滑,“你這是在威脅本官?”
“不敢。”趙筠低頭,姿態仍然是恭敬的,“我隻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寡婦,哪敢威脅朝廷命官?我隻是想把伯衡留下的東西整理清楚,該交的交給官府,該燒的燒掉。但我不確定哪些該交、哪些該燒,所以纔來請教周提舉。”
她把話說得很明白——我有你的把柄,但我不想翻臉,我想跟你做交易。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
趙筠冇有催他,低頭慢慢喝湯,像是在等一個無關緊要的答覆。
終於,周德茂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林夫人想要什麼?”
“想要周提舉繼續關照林家的生意。”趙筠抬起頭,目光平靜,“以後林家每月的孝敬照舊,不會少一文。另外,林家的船隊出海,批文要快、關卡要順。僅此而已。”
“就這些?”
“就這些。”
周德茂又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然後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林夫人,本官在泉州港乾了十二年,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你這樣的女人,本官還是第一次見。”他站起來,整了整官袍,“你剛纔說的那些東西,燒了吧。燒乾淨了,對大家都好。”
趙筠也站起來,福了一禮:“周提舉說得是,回去我就燒。”
周德茂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趙夫人,”他忽然換了稱呼,冇用“林夫人”,“有些事不是你一個女人能管的,適可而止。”
說完,推門走了。
雅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春蘭從外間探進頭來,小心翼翼地問:“少夫人,談妥了?”
趙筠坐在椅子上,臉上的恭敬和卑微全部收了起來,恢複了平時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淡的表情。
“冇有。”她說,“他隻是暫時不動手而已。”
“那您剛纔說那些話……”
“讓他知道我有他的把柄,他就不敢輕易倒向林伯虎。”趙筠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但這點把柄隻能保一時,不是長久之計。他今天是吃了這個啞巴虧,回頭一定會想辦法把這筆賬找回來。”
春蘭聽得心驚肉跳:“那怎麼辦?”
“在他找到辦法之前,我要先把林家的局麵穩住。”趙筠站起來,“走吧,回去。”
兩人走出望海樓時,天色已經暗了。港口的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燈火,海麵上隱隱約約能看見幾艘船的黑影。
趙筠上了驢車,靠坐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把今天和周德茂的每一句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確認了三件事:
第一,林伯虎確實去找過周德茂,而且開了高價。這意味著林伯虎正在加緊佈局,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第二,周德茂不是能真正拉攏的人。他今天服軟,是因為被抓住了短處,不是因為他認可趙筠。這種人隨時可能反水。
第三,硫磺的事比趙筠想的更嚴重。周德茂一個市舶司提舉,敢在禁貨的單子上簽章,說明背後的人勢力不小,大到周德茂覺得風險可控。
“春蘭。”趙筠睜開眼睛。
“奴婢在。”
“回去之後,幫我找一個人。”
“誰?”
“陸秀夫。”趙筠說,“臨安人,在樞密院做官。你想辦法打聽一下,這個人現在在哪裡,能不能聯絡上。”
春蘭愣了:“樞密院的官?少夫人,咱們跟朝廷的人從冇打過交道……”
“現在開始打了。”
驢車晃晃悠悠地穿過泉州城的街巷,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聲響。趙筠靠在車壁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算一筆很複雜的賬。
林伯衡的遺書上寫著——陸秀夫,可以信他。
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可以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