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二月十九日,農曆正月初一。
天還沒亮,芷江城就醒了。
不是被炮聲驚醒的,是被鞭炮聲炸醒的。
從城東到城西,從城南到城北,劈裡啪啦的響聲此起彼伏,像一鍋炒豆子,翻來覆去地炸。
紅的紙屑飛得滿天都是,落在屋簷上、樹枝上、行人的肩頭上。硝煙味兒順著風飄進每一條巷子,每一扇窗戶,把整個芷江都籠罩在一片紅火熱鬨裡。
最先響起來的是城東。然後城西跟上,城南接上,城北壓軸。整整響了半個時辰,沒有一刻停歇。
孩子們捂著耳朵在街上跑,大人們站在門口笑,連狗都跟著叫,汪汪汪的,湊熱鬨。
1044軍的軍營食堂裡,已經坐滿了人。
新兵老兵,團長營長,全都擠在一起。沒有座位的,就端著碗蹲在外麵吃。操場邊、營房門口、樹底下,到處都是端著碗埋頭猛吃的人。
有人蹲著,有人站著,有人乾脆坐在台階上,腿伸得老長。沒人講究姿勢,隻講究吃。
陳明誌端著碗,碗裡是滿滿的紅燒肉、紅燒魚、燉雞,還有一大碗餃子。他咬了一口餃子,豬肉白菜餡的,鮮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乖乖,這餃子真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說,嘴裡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鼓得像青蛙。
白七生坐在他旁邊,嘴裡也塞得滿滿的,顧不上說話,隻能拚命點頭。點了幾下,又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睛眯成一條縫,一臉滿足。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陳明誌說。
白七生好不容易嚥下去,喘了口氣:“你還好意思說我?你看看你自己,嘴角都是油!”
陳明誌伸手一抹,果然滿手油,嘿嘿笑了。
兩人對視一眼,又埋頭繼續吃。
不遠處,王小波也端著碗,跟趙大牛、周文才、劉石頭幾個擠在一起。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眶忽然紅了。
趙大牛看見了,愣了愣:“小波,你咋了?”
王小波搖搖頭,甕聲甕氣地說:“沒事,太好吃了。想起我娘做的紅燒肉了。”
周文才拍拍他的肩膀:“彆想了,等打完仗,回家讓你娘再做。到時候你帶著軍功章回去,你娘高興還來不及呢。”
王小波點點頭,又埋頭苦吃起來。
正吃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好你個王小波,躲在這兒吃獨食!”
王小波扭頭一看,吳建明端著碗站在身後,笑嘻嘻的,碗裡堆得冒尖,比他的還多。
“你咋來了?”王小波也笑了,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個位置。
吳建明一屁股坐下來,擠在王小波和趙大牛中間,筷子一伸,先夾了塊王小波碗裡的紅燒肉:“我嘗嘗你的。嗯——不錯,跟我們的差不多。”
王小波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碗裡沒有?搶我的?”
吳建明嘿嘿一笑:“搶來的香嘛。”
趙大牛在旁邊起鬨:“建明,聽說你們飛行員吃得比我們好?是不是天天紅燒肉?”
吳建明一揚下巴:“那當然!我們飛行員是精銳中的精銳,夥食能差?不過——”他眼疾手快,夾了一塊自己碗裡的魚,“今天你們這夥食,跟我們也差不多了。軍長說了,全軍加餐,一視同仁。”
周文才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那你們飛行員還天天加餐呢。我們步兵可沒這個待遇。”
吳建明理直氣壯:“那是!我們上天打仗,消耗大,得多吃點!你們在地上跑跑就行了,不用飛。”
趙大牛不服氣:“跑跑就行了?你試試負重跑五公裡!試試拚刺刀!試試挖戰壕!”
吳建明擺擺手,一臉“我不跟你一般見識”的表情:“不跟你吵。大過年的,吵什麼吵?吃餃子!”
他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嚼了兩口,點點頭:“嗯,豬肉白菜的,好吃。”
王小波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笑啥?”吳建明問。
王小波搖搖頭:“沒啥。就是覺得,咱們倆能一塊兒過年,挺好。”
吳建明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是啊,挺好。”
兩人碰了碰碗,埋頭繼續吃。
趙大牛在旁邊嘟囔:“你們兩個大男人,肉麻不肉麻?”
王小波和吳建明同時瞪了他一眼:“吃你的!”
趙大牛縮了縮脖子,趕緊低頭扒飯。
周文才和劉石頭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下午,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暖洋洋地照在芷江城上。遠處的山還罩著一層薄霧,近處的屋頂上還殘留著昨夜鞭炮的紅紙屑,被風吹得到處跑。
顧修遠辦公室的門被大力推開,周峴白探進半個身子:“軍長,該走了。新兵營那邊聯歡快開始了。”
顧修遠應了一聲,放下茶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
孫繼誌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靠著牆,手裡夾著根煙,慢悠悠地抽。看見顧修遠出來,他把煙掐了,笑著問:“軍長,大過年的,您也不歇歇?非得去看那些新兵蛋子。”
顧修遠一邊穿外套一邊說:“新兵剛來,給他們提提氣。”
出了營門,沿著大路往新兵營走。路上人不多,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在家裡團圓。偶爾有鞭炮聲從巷子裡傳出來,劈裡啪啦的,熱熱鬨鬨。
周峴白走在顧修遠左邊,忽然歎了口氣:“軍長,您說您這大過年的,一個人也沒個家。家裡人都在國外,隻有您一個人在國內,孤零零的。”
顧修遠笑了笑,沒說話。
孫繼誌在旁邊接話:“可不是嘛。您這當軍長的,過年還得跟我們這幫光棍混在一起。”
周峴白扭頭看孫繼誌,好笑地說:“繼誌,你還好意思說軍長?你不也沒成家嗎?”
孫繼誌理直氣壯地一挺胸:“成家隻會影響我打鬼子的速度!我孫繼誌這輩子,先打鬼子,再成家。鬼子不打跑,成什麼家?”
周峴白樂了,拍拍他的肩膀:“一樣,一樣。咱倆共勉。”
孫繼誌也樂了,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顧修遠走在前麵,聽著他們笑,嘴角也翹了起來。
“行了行了,”他頭也不回地說,“你們兩個光棍,就彆互相安慰了。趕緊走,新兵們等著呢。”
孫繼誌和周峴白笑著跟上來,三人加快腳步,往新兵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