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誌走回床邊,從床底拖出個鐵皮箱子。
開啟,裏麵除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半條皺巴巴的煙,一個灌著私釀烈酒的鋼製酒壺,以及一把用油布仔細包裹的軍刺——刀身是他從自己某個已經陣亡的長官身上扒下來的,磨得極鋒利。
他拿起軍刺,抽出刀身。
昏暗的光線下,刀刃冷冽。
他用指尖輕輕刮過刃口,感受著那種幾乎要割破麵板的鋒利。
外麵傳來急促的集合哨聲。
緊接著腳步聲,槍械碰撞聲,咒罵聲,從各個角落湧出。
張承誌不緊不慢地將軍刺收回刀鞘,別在後腰。
接著套上潮濕的作戰服,繫緊靴帶,檢查了腰間手槍的彈匣,最後拎起靠在牆邊的突擊步槍。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近一個月的房間。
然後轉身,走進外麵的雨幕中。
雨水瞬間打濕了頭髮和肩膀,順著脖頸流進衣領。
據點中央的空地上,士兵們正稀稀拉拉地列隊,大多眼神渙散,神情麻木。
他們這些被派來的安保人員並非什麼精銳,倒像一群被驅趕的牲口。
軍官站在屋簷下,手裏拿著名冊,麵色陰沉。
張承誌站進佇列,左右都是熟麵孔。
有人低聲抱怨:“媽的,這鬼天氣還要折騰……”
他沒接話,隻是靜靜站著。
軍官開始訓話,聲音在雨聲中斷斷續續。
無非是提高警惕,加強戒備,敵軍有異動,所有人進入戰備狀態之類的廢話。
張承誌沒聽。
他微微側頭,望向西北麵。
視線被雨幕和夜色阻擋,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越過烏姆河,就是被賽伊德搶走的零號大壩。
就是那個毀了他逍遙日子的瘋子所在的地方。
他握緊了手中的步槍。
心底,某種蟄伏了近一個月的東西,正緩緩蠕動、蘇醒。
不是憤怒。
是一種更熟悉、更讓他舒適的情緒——那是他第一次用刀紮進別人肚子時,看著對方眼睛裏的恐懼和難以置信時,湧上心頭的感覺。
是愉悅。
——
雨還在下。
張承誌蹲在濕透的沙袋後麵,槍托抵著肩窩,準星虛虛地瞄著前方那片被雨幕籠罩的荒灘。
兩百米開外,影影綽綽能看到一些人影在移動。
偶爾有槍聲響起,子彈“嗖嗖”地劃過空氣,打在沙袋上“噗噗”作響,或者鑽進旁邊的爛泥裡。
但也就這樣了。
沒有衝鋒,沒有壓製,沒有迫擊炮彈呼嘯著砸過來。
對麵的火力稀稀拉拉,更像是在敷衍了事地放槍,而不是真的想攻過來。
張承誌扣在扳機上的食指鬆了鬆。
他眯起眼睛。
這不正常。
上頭接到偵察情報後,如臨大敵,緊急抽調了C-3、B-4、A-3三個臨時據點超過一百號人,連夜冒雨趕到這個預設的攔截陣地。
沙袋是現壘的,機槍位是臨時架的,所有人都準備打一場硬仗。
可結果呢?
對麵更像是在演戲。
“操。”張承誌低聲罵了一句。
他旁邊的壯漢——就是之前叫他集合那個——正撅著屁股,小心翼翼地從沙袋縫隙往外瞄。
“媽的,他們到底打不打?”壯漢嘟囔著,“老子褲襠都濕透了……”
張承誌沒理他。
他收回槍,身體向後靠了靠,從腰間掏出那個鋼製酒壺,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烈酒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暖意。
根本沒人管。
他的目光掃過陣地。
左右都是哈夫克陣營的士兵,有的縮在掩體後麵,有的一臉茫然,還有幾個膽子大的正探頭探腦往外麵看。
軍官貓在後麵的半塌土牆後麵,拿著通訊器低聲不知說著什麼,但臉色不太好看。
張承誌又喝了一口酒。
“給我來一口。”
壯漢用手肘捅了捅他。
然而張承誌直接蓋上壺蓋,把酒壺塞回腰間。
他不打算分享。
喝了兩口酒,張承誌乾脆躺了下來。
他不是軍校畢業的高材生,也沒學過什麼狗屁戰術理論。
但他混過社會,蹲過監獄。
眼前這局麵,讓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一次鬥毆。
兩夥人約架,陣仗擺得很大,結果對方隻是來了幾個小嘍囉虛張聲勢,真正的主力繞到另一頭,把自己那邊的一個倉庫給端了。
聲東擊西。
老掉牙的伎倆。
張承誌舔了舔嘴唇,酒氣混著雨水腥氣在口腔裡瀰漫。
他眼底那點因為期待殺戮而燃起的興奮,慢慢冷卻下去,轉化成更陰沉的憤怒。
自己被耍了。
對麵根本就沒想從西側強攻。
這些稀稀拉拉的槍聲,這些影影綽綽的人影,全都是他媽的幌子。
目的就是把他們這群人耗在這裏乾等著。
等著什麼?
張承誌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大壩西側集結的部隊是真的,但主力不在這裏。
那會在哪?東側?北側?
操。
猜不到,但肯定不在這。
他突然起身,推開沙袋,貓著腰往後竄。
泥水濺了一身,但他也顧不上。
他幾步衝到那堵半塌的土牆後麵,看見軍官正對著通訊器吼:“……再用無人機確認一遍!我要確切人數!有哪些重灌備!”
張承誌直接打斷他:“長官。”
軍官扭過頭,臉上帶著被打斷的不悅:“你幹什麼?”
“他們在佯攻。”張承誌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對麵根本沒想打過來。我們在這裏是浪費時間。”
軍官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你懂個屁!偵察顯示——”
“偵察顯示他們在西側集結!這我知道。”張承誌截住他的話,“但他們現在沒衝鋒。為什麼?因為他們根本沒打算從這打。”
軍官的臉色變了變。
他盯著張承誌看了兩秒,又扭頭看了看前方那片依舊隻有零星槍聲的荒灘。
雨幕中,對麵的身影依舊模糊,移動緩慢,毫無進攻的迫切。
“你確定?”軍官的聲音低了下來。
“不確定。”張承誌說,“別指望我給你擔什麼責任。”
軍官看著他低罵一句,隨即咬了咬牙,抓起通訊器:“指揮部,這裏是西側攔截陣地。我們判斷敵軍可能在佯攻,請求——”
他話還沒說完。
通訊器裡突然傳來刺耳的電流雜音,緊接著是一個急促到變調的聲音:“炮擊!A-2據點遭遇炮擊!重複,A-2遭遇炮擊!請求支援!請求——”
聲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