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姆河東岸。
今天天氣不好,一直陰沉沉的,感覺隨時都會下雨。
雨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零星的雨點,“嗒嗒”地打在預製板屋頂和鐵皮上。
到了黎明前,雨勢轉大。
羅伊斯——或者說,該叫他張承誌,第568號玩家——躺在靠牆那張行軍床上,點了根煙,靜靜看著窗外的雨幕。
他喜歡下雨。
雨水能沖刷掉很多東西。
比如血跡,比如腳印。
他在這裏已經待了快一個月。
烏姆河東岸,C-3據點——一個不配擁有名字,隻有簡單代號的臨時據點。
這是哈夫克控製線上一個不起眼的節點,由幾棟加固過的民房、一圈沙袋工事和兩道鐵絲網構成。
駐軍四十七人,配有幾挺重機槍,幾門迫擊炮,還有幾輛武裝皮卡。
環境很糟。
乾淨的飲用水要靠每週一次的運輸隊送來,食物是千篇一律的壓縮餅乾、罐頭,偶爾有點風乾肉,但硬得像皮帶。
洗澡?
除了下河,不然想都別想。
最讓人煩躁的是無聊。
每天除了站崗、巡邏、檢修裝置,就是無所事事地窩在房間裏,聽著外麵永不停歇風聲。
這種小據點沒有網路,沒有娛樂,甚至連本像樣的書都找不到。
但張承誌不在乎。
畢竟在這裏,沒人會在意他過去幹了什麼,沒人會拿著道德標尺對他指指點點,更沒人會把他關進四平米的小單間,每天數著分鐘過日子。
張承誌,三十八歲,無業遊民。
或者用街麵上更準確的說法:混混,慣偷,幫派打手,持械劫匪。
他曾多次盜竊,搶劫,故意傷害,販毒,組織黑社會性質犯罪。
被捕,審判,數罪併罰,無期徒刑。
他在看守所和監獄裏輾轉待了……好吧,他也不記得自己待了多久。
然後,他來到了這裏。
他是第568號玩家。
陣營:哈夫克。
說來也巧,他監獄裏的代號末尾就是568。
剛“過來”時,他也迷茫過。
腦子裏被塞進一堆混亂的記憶碎片:一個名叫“羅伊斯”的哈夫克外籍臨時安保人員的零散生平,幾句粗劣的當地語言,還有關於這片世界最基本的認知。
但他適應得很快。
快得令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也許是因為,這裏和他待過的那個地方,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弱肉強食,都是誰更狠誰說了算,都是想活著就得踩在別人身上。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這裏對他來說,簡直是天堂。
沒有監獄的高牆電網,沒有每日定點放風,沒有獄警的呼喝,更沒有那些同監舍犯人虎視眈眈的眼神。
雖然這裏有槍炮,有死亡,但同樣也有……自由。
他不用再偽裝成悔過自新的模樣,不用在深夜被“舍友”的動靜嚇醒,更不用算著自己還能在那裏無聊地活多久。
在這裏,他就是一個“安保人員”,一個端著槍的士兵。
簡單,直接。
他甚至有點喜歡上這種生活。
煙燃盡,張承誌直接用手指頭掐滅了煙頭——他並不覺得燙,因為這是他的習慣。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扣下扳機的感覺。
槍聲在耳邊炸開,不遠處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人影應聲倒下。
沒有恐慌,沒有噁心。
隻有一種奇異的……激動。
就像當年他看著那個欠債的包工頭跪在地上求饒,然後自己一鋼管敲碎對方膝蓋骨時的感覺。
掌控,支配,生殺予奪。
哈夫克的紀律對他來說形同虛設——至少對他這種臨時工編製的外籍底層安保人員來說。
隻要能完成基本任務,不觸犯明顯禁令,不鬧出太大亂子,上頭根本懶得管。
他可以抽煙,可以喝酒,可以肆意宣洩心底的慾望,甚至偶爾“處理”掉一兩個看著不順眼的同事——製造點意外對他而言太容易了。
而在這鬼地方,每天死個不重要的底層人員再正常不過。
再也不會有人敲打鐵門,傳來那句:“報告思想!”
這片混亂的土地,沒有道德審判,沒有法律紅線,沒有那些煩人的社會關係。
他是第568號玩家,是羅伊斯,是一個拿錢辦事的臨時工,是一把好用又聽話的刀。
這種愜意的生活持續了好幾個月。
直到零號大壩丟了。
那個叫賽伊德的瘋子,帶著一群同樣不要命的瘋子,硬生生從哈夫克嘴裏把大壩給摳了出來。
原本相對平靜的烏姆河東岸,驟然緊張起來。
增兵,加固工事,頻繁偵察。
他所在的小隊被緊急調到這裏,不僅要盯死大壩方向,隨時準備應對反撲,還要為可能的反擊奪回雷達站創造條件。
愜意的生活結束了。
每天神經緊繃,巡邏加倍,隨時可能吃槍子。
物資供應也變得不穩定,新鮮蔬菜成了記憶,連罐頭都開始限配。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賽伊德。
外麵傳來腳步聲,還有交談聲。
“……無人機偵察確認了……”
“……西側?規模?”
“至少一百,還在增加。有重灌備跡象……”
“……快通知下去。”
房門被推開,一名壯漢探頭吼:“集合!快點!”
“急什麼。”張承誌瞥了他一眼,聲音平淡,“趕著去投胎?”
壯漢被噎了一下,但沒有回嘴,轉身走了。
張承誌慢慢站起身,扭了扭脖子。
又要見血了。
他並不抗拒打仗。
這幾個月,他參與過很多次衝突,打空過無數個彈匣,也看著不少身邊的人被子彈撕開喉嚨。
恐懼?
那是什麼?
他隻覺得興奮。
槍聲響起的時候,他的世界會變得異常清晰,瞄準、扣扳機、目標倒下,簡單而愉悅。
他隻是厭煩。
厭煩這種被打擾的感覺,厭煩原本可以隨心所欲的日子又被套上枷鎖,厭煩又要和一群蠢貨擠在一個濕冷的破地方,等著不知道從哪裏飛來的子彈。
他本可以在這個世界,以“羅伊斯”的身份,繼續那種隨心所欲的活法。
也許能活到戰爭結束,也許能攢夠錢,找個更無法無天的地方繼續逍遙。
張承誌原本並不討厭那個叫賽伊德的瘋子,甚至帶著些欣賞。
因為他覺得自己和他是一類人。
可現在,那個賽伊德影響到他了,給自己添了堵。
所以……
張承誌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笑。
“嗬,賽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