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理室的門在身後關緊,落鎖聲清脆。
亞塞爾拄著柺杖,但站得筆直。
賽伊德隻擰亮了桌子上的一盞枱燈。
枱燈光線昏黃,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他走到桌前,靠著桌沿,目光落在幾步外站定的亞塞爾身上。
然後,林小刀開了口:
“你不是亞塞爾。”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亞塞爾聞言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慌亂地辯解。
他隻是抬起眼,靜靜看向賽伊德。
“是的……長官。”
林小刀點點頭,走到桌邊,拉過一把椅子放在亞塞爾麵前。
“坐下說。”他指了指椅子,“你腿上有傷,站著累。”
亞塞爾遲疑了一下,隨後慢慢坐下,將柺杖靠在腿邊。
他看起來還有些疲憊。
“您……是怎麼知道的?”亞塞爾開口,隨即搖了搖頭,“抱歉,我不該問這個。”
林小刀倚著桌子。
“既然你承認了,告訴我:你是誰?來自哪裏?怎麼來的?把你知道的,都說清楚。”
“我叫陳明遠,”他緩緩開口,“來自……一個和平、有秩序的世界。我是一名……警察。”
“你在撒謊。”林小刀雙手抱胸,“你不叫陳明遠,也不是什麼警察。”
亞塞爾沒有什麼反應。
“在黑市麵對人口販賣,你的憤怒很真實,但一名看慣黑暗、訓練有素的警察不會那樣。你更像是一個被法律保護得很好的……普通人。”
“但你的身手又很好,”林小刀向前傾了傾身體,“一個來自和平年代的警察,麵對突發暴力衝突,第一反應是什麼?我不清楚,但絕不該像你那樣,用最直接、風險最高的近身格鬥去解決。你的格鬥技術很專業,但不對——相比於警察,你的出手更簡潔、更致命。除非你是特警或特種部隊出身,可如果真是,你當時的表現又太過……個人英雄主義了。”
“至於‘陳明遠’?”林小刀繼續,“在這種情況下坦然報出真名,要麼是愚蠢透頂,要麼就是隨手拈來的假名。結合你現在的冷靜反應和之前表現出的身手,我更傾向後者。你在試圖用一個聽起來正直的身份快速建立可信度,想獲取我的信任,來掩蓋你真正的來歷。”
他靠回桌沿,總結道:“所以,你來自另一個世界或許是真的,但你不叫陳明遠,也不是常規意義上的警察。你很熟悉日內瓦公約——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你身手好,有正義感。我猜你在特種部隊服過役,但退伍多年。之後生活安穩,被法治社會保護得很好,很久沒接觸過真正的黑暗麵——所以才會反應過激。”
亞塞爾眼神動了動,並未反駁。
良久,他才嘶聲開口:“……您觀察得很仔細。我年輕時確實當過兵。很抱歉騙了您。”
“那些都不重要,”林小刀語氣放緩,“我希望接下來你不要再騙我。我對你並沒有惡意,否則也不會冒險去雷斯那兒撈你。”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對方臉上。
“你到底叫什麼我就不問了。現在,告訴我,你是怎麼來的。”
陳明遠——姑且先叫他陳明遠吧——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屬於陌生年輕人但佈滿老繭的手,眼神有些空茫。
他沉默了很久。
“我原本在……參加我兒子的葬禮。”他開口,聲音很輕,“他是我在那個世界最後的家人。”
林小刀沒有打斷他,隻是靜靜地聽著。
“葬禮結束後,我直接回了家。我太累了,應該是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再睜開眼,就在這裏了。在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集市上,腦子裏多了一堆不屬於我的混亂記憶,身體……也變成了這樣。”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指了指自己。
“一開始我以為是在做夢。但一切都太真實了。我花了些時間,才勉強弄明白自己原來是誰,以及這裏正在發生什麼。”
他扯了扯嘴角。
“然後我就看到了那群畜生,正在販賣那幾個孩子……他們看著和我兒子差不多大。我實在沒能忍住……對不起,給您惹麻煩了。”
他停了下來,房間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你隻是睡了一覺,就到了這兒?”林小刀消化著這些資訊,“來之前,你有聽到什麼提示嗎?”
“聽到過一個聲音,”陳明遠抹了抹眼睛,“說我是999號‘玩家’……‘陣營’是阿薩拉。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是遊戲嗎?”
“這裏不是遊戲,你也不是在做夢。”
“您說得對。”陳明遠摸了摸身上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還有剛才,在車上,我又聽到了那個聲音。說什麼‘第一階段’,‘一千名玩家’之類的……那是什麼意思?您知道嗎?”
他抬起頭,望向林小刀。
“您從一開始,好像就……就知道我不對勁。您……”
“我確實知道一些。”
陳明遠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情緒。
他猛地站起,聲音略急:“您知道怎麼離開這裏嗎?”
林小刀搖搖頭。
陳明遠眼神黯淡了些許,隨即有些頹然地坐回了椅子。
“你可以把這裏理解為……另一個真實的世界。”林小刀斟酌著語句,“隻是沒那麼和平。而你們這些人,被某種存在稱為‘玩家’,並劃分了陣營。但這裏不是遊戲,沒有復活,沒有存檔。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那我應該做什麼?怎麼才能……”他頓了頓,“回家”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沒說出來。
“不知道。”林小刀依舊搖頭,“但現在……你叫亞塞爾,是我的兵。”
陳明遠低下頭,沉默了許久。
許久,亞塞爾重新抬頭,站起身敬了個軍禮。
“是。長官。”
林小刀擺了擺手。
“你不用急著表現什麼。我知道你還沒適應,這很正常。而無論是亞塞爾,還是陳明遠,對‘賽伊德’都不夠瞭解,這我也清楚。”
“我更明白,你曾經在另一個世界的軍隊服過役,是個人才,但有著自己的準則。我不強求你立刻認同什麼,你可以先看看,看看我賽伊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看看我們究竟在為什麼東西拚命。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為阿薩拉拿起槍。”
“當然,你不會有太多的時間。你當過兵,應該明白這裏是戰場——儘管大壩現在勉強還算和平。”
“先去休息。記住,今晚你我談論的一切,不準向任何人提起。明白嗎?”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