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是你的身體,”林小刀解釋道,“但哈夫克剛用電子戰捅了我們一刀,現在全大壩的人都覺得敵人隨時可能從任何陰影裡鑽出來。這種時候——‘賽伊德’不能離開大壩,至少不能讓人知道你離開。”
他走到牆上的防禦圖前,手指劃過那些代表哨位和巡邏路線的標記:“哈桑能鎮住場麵,哈立德能穩住後勤,但人心這東西……說穩就穩,說散就散。現在這情況,大壩的人需要每天看到‘賽伊德’長官還在,看到這副麵具還在走廊裡出現,在食堂邊走過,在工事旁站一會兒。哪怕什麼都不做,隻是讓他們看見,心就不會亂。”
賽伊德沉默地聽著。
“而且,”林小刀繼續道,“哈夫克那輪網路攻擊到底是真動手還是嚇唬人?他們廢了監控,斷了通訊,然後整整一週沒動靜——這他媽比真刀真槍打上來還瘮人。他們在等什麼?”他搖搖頭,“沒人能猜到他們在等什麼。或許是等我們自己鬆懈,或許是等內部出亂子,都有可能。”
“也就是說……如果我離開的訊息走漏風聲,”賽伊德接過話頭,“哪怕哈夫克不動,大壩裡那些還沒完全定下心的人,可能會覺得我要跑。”
“對。所以‘賽伊德’必須在這兒,每天露麵,該幹嘛幹嘛。”林小刀頓了頓,“但黑市那邊,穆娜剛搭上的線,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對方要見能做主的人,既然‘賽伊德’不能去,那我就必須去。”
“什麼意思?”
“黑市認的是實力和信譽,不是臉。”林小刀緩緩道,“他們要確認的是,來談判的人能不能拍板,說的話算不算數,背後有沒有足夠的實力。所以,我來談,而‘賽伊德’不需要離開大壩。”
“……找人假扮成我留在大壩?”
“對。”林小刀敲了敲麵具,“反正他們看見的是這張麵具,這副身板。至於麵具之後到底的是誰,並不重要。而黑市那邊,去的那個人知道大壩所有的底牌和底線,能當場定交易——對我而言,這些條件都成立。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就是你。”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
“有風險。”
“當然有。如果談崩了,或者根本就是個套,我們可能回不來。”林小刀說得很平淡,“但同樣的情況,‘賽伊德’去,風險更大——回不來,大壩就徹底完了。我去,萬一栽了,損失的隻是我,‘賽伊德’還在,大壩就倒不了。對方也會掂量,殺了我,就是跟‘賽伊德’結死仇,值不值得。”
賽伊德沉默的時間更長。
許久,他才問:“帶誰?”
“誰都不帶。人越少,越不起眼。”林小刀回答,“穆娜和塔裡克在那邊接應。哈桑和哈立德必須留在大壩,穩住局麵。”
“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淩晨,趁最早一班巡邏隊換崗,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混出去。”林小刀說,“現在得先跟哈桑他們交代清楚。”
“可以。”賽伊德最終說。
接下來的一天,一切如舊。
賽伊德長官在晨光中巡視了西側新墾的坡地,和幾個老農說了幾句話;中午在食堂角落安靜地吃完一份配菜;下午出現在軍營,看著新兵操練,停留了約一刻鐘。
所有看見他的人,都隻是遠遠敬禮,或低頭繼續忙手裏的活。
沒有人察覺到任何異樣。
隻有哈桑,在接到簡短命令後,一整天都板著臉,眼神比平時更凶,巡邏時檢查哨位仔細得近乎苛刻。
哈立德則頻繁出入指揮室和通訊點,確保所有指令流轉不留縫。
夜色再次降臨。
淩晨兩點,東樓經理室。
“哈桑那邊安排好了,”賽伊德低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明天‘我’會照常巡視,時間、路線都和之前一致。哈立德會配合,確保不出紕漏……你真確定能行?我的聲音,我的動作……”
“這些都不重要。”林小刀打斷他,“戴上麵具,穿上護甲,在別人眼裏就是‘賽伊德’……”
——
淩晨三點。
一道身影借夜色掩護,趁著哨兵交接,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壩,很快消失在大壩外圍錯綜複雜的小徑和廢墟陰影中。
身影沒有穿那身護甲,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舊風衣和磨損嚴重的工裝褲,臉則用麵巾遮住。
看起來就像個跑單幫的走私販,或者落魄的傭兵。
四點,林小刀抵達了烏姆河邊預定匯合點,停在了一叢枯死的灌木後。
遠處河麵上很快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引擎聲。
聲音由遠及近,一艘狹窄的快艇出現在朦朧的河麵上,貼著岸邊陰影快速滑行。
快艇在河口約二十米處減速,引擎聲降到最低,幾乎被水流聲掩蓋。
艇上有人用手電筒朝岸邊閃了三下——兩短一長。
林小刀從揹包裡摸出個小手電,回應了兩長一短。
快艇緩緩靠向被蘆葦半遮掩的淺灘。
林小刀從灌木後走出,踩著濕滑的卵石灘走向岸邊。
快艇上跳下一個人,是塔裡克。
少年同樣穿著便裝,背上挎著把用布袋裹著的步槍,動作麻利。
“長官。”
“嗯。”
林小刀應了一聲,將揹包扔給塔裡克,自己踏著沒過腳踝的河水,登上搖晃的快艇。
艇上除了塔裡克,還有穆娜和另一個陌生麵孔——是個瘦小的中年人,戴著頂破舊的鴨舌帽,正小心翼翼地操控著舵桿。
“長官。”穆娜點了點頭,又指了指那個舵手,“阿齊茲。跑這條水路的老人,放心,自己人,嘴嚴。”
阿齊茲微微頷首,目光始終盯著河道。
“走。”林小刀在艇尾坐下。
快艇輕輕一震,引擎重新發出低鳴,調轉船頭,沿著烏姆河向下遊駛去。
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
快艇沒走寬闊主河道,駛出一段後,鑽進東邊支流岔口。
河道陡窄,兩岸蘆葦叢生,長得極高,幾乎遮住頭頂漸亮的天。
快艇在迷宮般的蘆葦水道裡穿行了將近一個小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最終,他們停靠在一處極其隱蔽的河灣。
岸邊有半截沉沒的舊駁船,船體鏽蝕嚴重,爬滿了藤蔓。
“這兒。”穆娜起身,率先跳上駁船殘骸。
林小刀和塔裡克跟上。
阿齊茲沒有下船,隻是將快艇纜繩係在一根露出水麵的鋼樑上,然後拉低帽簷,自己一個人蜷縮在艇尾,。
駁船甲板上方,用防水帆布和木板搭了個簡易窩棚。
窩棚裡鋪著睡袋,角落堆著些罐頭和水壺,還有個小炭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