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想知道什麼,”賽伊德身體微微前傾,隔著桌子看著她,“我是要用。”
穆娜靜靜等著下文。
“我剛打下大壩,百廢待興,現在要建立一條新的、穩定的物資通道,完全屬於我們自己,不經過尤瑟夫的老關係,更不沾雷斯的手。糧食、藥品、五金、燃料……所有維持這裏運轉需要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我需要的量不會小,而且要長期、穩定。黑市裡,有沒有人能接這種生意?”
穆娜沉默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眉頭微微蹙起,眼神低垂,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好像在審視著腦中的記憶。
房間裏安靜下來。
過了足有半分鐘,穆娜才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賽伊德的麵具上。
“有。”她吐出一個字,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慎重了許多,“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長官,這條路……不好走。”
“說說看。”賽伊德靠回椅背,示意她繼續。
“黑市裡能吃下這種量、且有穩定貨源的人,不多。兩隻手數得過來。”穆娜語速不快,“這些人,要麼背後靠著某位大人物——比如尤瑟夫體係裏的實權派,或者……雷斯這樣的地頭蛇。他們的貨,其實繞來繞去,源頭還是那些。找他們,其實就是換了個中間商,最後還是受製於人,而且風險更大。”
“還有一類人,”她繼續說,“他們不屬於任何明麵上的勢力,或者……屬於很多勢力。他們的貨來源複雜,有些是跨國走私,有些是從交戰區‘遺漏’出來的軍需,有些甚至是哈夫克內部蛀蟲倒賣出來的東西。他們隻認錢,也講信譽——畢竟不講信譽的在黑市活不長。但他們更認……實力。”
“找到他們,很難。他們藏得很深,隻用固定且信任的中間人接頭。和他們談,風險極高,價格也絕對不便宜,而且……”穆娜深吸一口氣,“他們一定會試探,試探我們的底細,試探我們的實力,更會試探我們是不是哈夫克或者別的什麼組織下的套。一旦處理不好,交易做不成是小事,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甚至殺身之禍,也是常事。”
她說完,看著賽伊德,等待他的反應。
她沒有誇大困難,也沒有隱瞞風險,隻是把她所知的黑市規則攤開在桌麵上。
賽伊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如果我想去找第二類人,”他緩緩開口,“你,能找到門路嗎?”
穆娜沒有立刻回答“能”或“不能”。
她沉吟了片刻,才說:“我和疤臉倒是認識幾個中間人,或許能搭上線。但疤臉他……我和那圈子也有段時間沒有接觸了,人還在不在,關係還管不管用,需要試。而且,長官,即便找到人,談判的人選、交易的方式、貨物的交接和檢驗……每一步都不能出錯。黑市交易,沒有合同,沒有仲裁,靠的是眼力、實力和彼此的忌憚。”
賽伊德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剛才說,那些人認實力。他們怎麼認?”
穆娜嘴角輕微地扯動了一下:“直接或間接的展示。比如……您能打下零號大壩,並且守住它;比如,您能輕易地清理掉像疤臉那樣不開眼到敢在大壩附近亂咬的鬣狗。這些事,很快就會在圈子裏傳開。”
“我敢拿性命擔保,”她看向賽伊德,眼神有些熾熱,“在那些人的眼裏,現在的您,絕對有足夠的實力。”
賽伊德點了點頭。
“如果我想讓你代表我去接觸這類人,”他看著穆娜,“你能做到嗎?”
“能。”穆娜坐直了些,“但我需要許可權,長官。有限的,但足夠的許可權,去接觸我認識的那些人;需要一筆啟動資金,不用多,但要真金白銀,用來敲開第一道門;需要幾個可靠的人手,人不用多,但嘴巴要嚴。最後……”
她直視著賽伊德麵具後的眼睛:“我需要您的信任,長官。在黑市,代表您去談的人,就是您的臉麵。我這張臉,現在不隻是我自己。我做的一切,都會被算在您的頭上。一旦我搞砸了,或者……出了別的什麼問題,損失的,可能不隻是錢和貨。”
這話說得很直,但她必須說清楚。
賽伊德再次沉默。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看著比自己年輕些,但眼角已有細紋,手上也帶著常年握槍和勞作留下的繭子。
但她的眼神裡隻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坦誠。
她在等一個答案,也在賭——賭這位新長官的魄力,賭她自己的判斷。
“好。”
賽伊德終於開口。
一個字,乾脆利落。
他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穆娜麵前。
“這裏麵有些哈夫幣,還有根金條,不多,但夠你敲門用的。許可權,我給你。你可以去接觸你認為合適的人,但每次接觸的目標、地點、方式,必須提前報給哈桑,且事後要有詳細報告。至於人手,你自己去挑,挑完找哈桑要人,就說是我的命令,人數你來定。”
賽伊德站起身。
“穆娜,我把這件事交給你,不是因為我有多相信你,”他緊盯著穆娜的眼睛,“而是因為我相信,你想要我真的相信你。別讓我失望。”
這話聽起來有些拗口,但穆娜聽懂了。
她站了起來,沒有敬禮,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然後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入手頗有些分量。
她看著賽伊德,點了點頭:
“路,我替您去找。成或不成,我都會帶訊息回來,請相信我。”
說完,她轉身,邁著和進來時一樣的步子,離開了房間。
門輕輕關上。
賽伊德抱臂重新走在窗外。
樓下,穆娜的身影再次出現,正快步走向軍營方向。
“蘇格拉底,你覺得……她能行嗎?”
林小刀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響起:“不好說,但總得試試吧。”
賽伊德沒再說話。
他看向桌麵上雷斯那份精美的協議,伸手拿起來,再次看了看。
這次他沒像上次那樣撕碎它,隻是捏在手裏頓了頓,隨後手腕一翻,將它丟進了旁邊的廢紙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