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刀的話讓賽伊德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另起爐灶……”賽伊德咂摸著林小刀的話,“你的意思是,把以前的關係全撇了,從頭再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剛換完崗的一隊士兵:“可路從哪兒來?尤瑟夫和那些老關係是肯定不能指望了,他們那裏的眼線比老鼠還多。GTI那條線是拿來救急的,見不得光,更不可能當成正經路子。”
他轉過身,背靠著窗框:“等偵察隊從山裏帶回訊息?”
“不對,”林小刀搖搖頭,“遠水解不了近渴,再說了,那條路成不成還不知道,不能把希望押在一條沒影的路上。”
“那你說怎麼辦?”賽伊德走回桌邊,“雷斯在黑市的路子是廣,但他的‘好意’咱吃不起……我們自己去黑市嗎?”
林小刀沒有發表意見。
“嗯……隻有那裏,認錢不認人。哈夫克和雷斯那些人的手再長,也管不到那裏,”賽伊德自顧自繼續說道,“那裏水很深,我倒是去過幾回,多少知道些門道,以前人少的時候,換點子彈藥品,找散販倒個手也就夠了。”
“不行……那裏魚龍混雜,騙子比誠心做生意的多,”他又搖搖頭,“而且隻靠以前那點路子,就想建立穩定的、大量的物資通道……夠嗆,一般的販子根本吃不下我們的量。”
“但這活兒必須乾,”林小刀語氣堅決,“咱們不能幹耗著,必須開啟新局麵。既然你想到了,那我們就去碰碰運氣。”
“跟誰談?”賽伊德敲了敲桌子,“那些能在哈夫克、雷斯、還有其他亂七八糟勢力眼皮底下做大宗買賣的,哪個不是人精裡的鬼精?你懂黑市嗎?我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拿什麼去跟人家談?”
“我是不懂黑市,也從來沒有去過,”林小刀語氣裏帶著點執拗,“但我不懂不代表別人不懂,咱們現在佔著大壩,手裏暫時也有硬貨,就得趕緊想辦法把路子蹚出來。”
賽伊德沒接話,目光又一次投向窗外。
“得找個懂行的……”
這次,林小刀伸出手,抬了起來指向樓下。
賽伊德順著自己的手看去,目光落在樓下剛剛完成交接、正列隊準備離開的巡邏隊。
隊伍中間,一個高挑身影略顯突兀。
“穆娜?”
賽伊德眯了眯眼。
“對,”林小刀肯定道,“她混過底層,給商會老闆當過護衛,跟過疤臉,三教九流肯定打過不少交道,就算沒直接做過大宗買賣,至少知道哪些人能接觸、哪些人靠不住。更重要的是,她剛投靠過來,一來是個生麵孔,二來——”
林小刀收回手:“她急需證明自己的價值。讓她去辦這件事,既能考驗她的能力和忠誠,也能讓她發揮自己的特長。在這點上,咱們現在手底下這些人——不隻是你,也包括哈桑、哈立德——沒人比她更合適。”
一股極其輕微的不悅感在賽伊德心頭掠過。
雖然知道蘇格拉底說的是事實,但他依舊本能地感到一絲抵觸。
他賽伊德的隊伍,什麼時候需要靠一個剛投誠沒幾天的前土匪來幫忙牽線搭橋了?
但這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賽伊德畢竟不是隻會意氣用事的人。
哈桑和哈立德都是能打仗的猛將,又都讀過幾年書,管後勤搞外交也能勉強頂上。
可黑市那種魚龍混雜的灰色地帶,他們這些早就打上“賽伊德”標籤的人去,實在太紮眼。
巴沙爾為代表的那些老兵更不用說。
他們很早就跟著自己,不是往山裡鑽就是在戰場上滾,跟那些鬼蜮伎倆離得太遠,都不是最佳人選。
樓下,穆娜似乎察覺到了那道來自上方的視線。
她腳步一頓,抬起頭,目光正好撞進東樓那扇敞開的窗戶,看見了窗後那個戴著紅色麵具的高大身影。
沒有驚慌,也沒有刻意的討好。
她在原地停下,雙腳併攏,脊樑挺直,抬起手,對著視窗方向,敬了一個挑不出毛病的軍禮。
尊敬,服從。
但並不諂媚。
賽伊德看著她。
這個幾天前還在匪窩裏掙紮、試圖說服一群蠢貨的女人,現在正穿著他發的製服,站在他的巡邏隊裏。
他記得她對自己說過的話。
更記得她提到“商會”和“黑市”時,語氣裡那種熟稔。
就她了。
沒等林小刀再開口,賽伊德已經將手臂伸出窗外,對著樓下那個依舊保持敬禮姿勢的身影,揮了下手:
“穆娜。上來一趟。”
樓下的巡邏隊裏起了點細微的騷動,士兵們的目光下齊刷刷轉向穆娜。
穆娜放下手臂,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平靜。
她對身旁的同伴低聲快速交代了一句,隨即脫離隊伍,朝行政樓快步走來。
賽伊德收回手,關上了窗戶,走回桌後坐下。
不到兩分鐘,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敲門聲。
“報告!”
“進。”
門被推開,穆娜走了進來,反手帶上門,在距離書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再次敬禮:“長官,您找我?”
她的氣息平穩,顯然剛才那段小跑對她這個前阿薩拉皇家衛隊小隊長而言不算什麼。
“嗯。”賽伊德指了指桌對麵的椅子,“坐,別這麼繃著。”
穆娜略一遲疑,依言坐下,但腰背依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巡邏任務怎麼樣?”賽伊德開口,語氣很隨意,像在拉家常,但那雙透過觀察孔的眼睛卻沒離開穆娜的臉。
“回長官,一切正常。”穆娜回答得很快,“哈桑長官安排我跟著老兵熟悉大壩外圍的哨位和巡邏路線。弟兄們……都很專業。”她頓了頓,點頭補充道,“能跟著您這樣的隊伍,是穆娜的運氣。”
這話好聽,說得也很實在,並沒有刻意的奉承。
她確實在觀察,在學習,也在評估。
賽伊德點點頭,沒接這個話茬,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題:“我就不賣關子了,叫你來,是有件事——我需要個懂黑市門道的人。”
穆娜的眼神動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又迅速鬆開。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但賽伊德能感覺到,她整個人的狀態繃緊了些。
“黑市……”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抬眼看向賽伊德,“長官,您想知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