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伊德看著老K的臉——這張臉他記得。
自己沉寂的那幾天裏,“蘇格拉底”曾和他們打過交道,四人中就屬這人最為跳脫。
而自己蘇醒後,這人也曾不自量力地用槍指過自己,儘管當時他的眼神中滿是恐懼。
隻不過,現在那雙眼睛裏沒什麼情緒,隻是一片空茫的死氣。
老K的嘴唇又翕動了一下。
很輕微,幾乎隻是一次微弱的顫抖。
賽伊德已經準備轉身離開。
將死之人他見得太多,眼下他要忙著剿匪,沒有時間耗在這多愁善感。
但就在他腳步將動未動之際,意識深處,林小刀搶過了身體控製權。
他的腰彎了下去,戴著麵具的臉靠近了那張瀕死的、糊滿沙土的臉。
這個距離,能清晰看見老K渙散的瞳孔正在艱難地對焦,死死盯著這幅紅色麵具。
老K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每一個字都混著血沫,又輕得幾乎被風聲吹散:
“……刀……子……”
林小刀控製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老K認出了自己。
他不是在叫“賽伊德”,而是在叫那個曾短暫與他們同行、自稱“刀子”的存在。
將死之人,往往會迴光返照。
老K的眼神也忽然亮了一瞬。
他好似用盡最後力氣,嘴唇艱難地形成幾個模糊的口型,聲音更是破碎不堪:
“刀子……我……我真的……好想……回家……”
短短幾個字,卻像抽空了他肺裡所有的空氣。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喘一口氣。
但那股氣終究沒能上來。
他剛亮起一瞬的光,熄了。
那雙睜著的眼睛依舊對著天空。
一陣風卷過,帶走了他鼻息間最後一點微弱的熱氣。
林小刀控製著賽伊德的身體,慢慢直起身。
他就這麼站著,低頭看著沙地上那具殘破的、正在迅速冷下去的軀體。
哈桑警戒完附近後走過來,瞥了一眼:“死了?”
“嗯。”
哈桑沒再多問,揮手讓兩個士兵過來:“把這也處理一下,兩具屍體都就地埋了。”
士兵上前搬動屍體。
林小刀靜靜看著。
老K扭曲的肢體被抬起來,軟綿綿地晃蕩著。
那張曾經帶著點玩世不恭、又總藏著忐忑的臉,現在隻剩下僵硬。
他們不熟。
真的不熟。
在賽伊德意識短暫沉寂之後的那段時間裏,林小刀隻是把老K、妮莫他們當作在這個混亂世界裏暫時可以利用的掩護,是達成目標的工具。
他小心地隱藏自己,謹慎地交換資訊,甚至做好了必要時捨棄他們的準備。
可如果沒有“玩家”這個身份,如果沒有被扔進這個世界……
他們或許會在某個平凡的午後,在街邊大排檔碰見。
他們會喝著廉價的啤酒,吹著毫無邊際的牛,大罵老闆摳門,又抱怨房價太高,然後嚷嚷著讓老闆娘再送盤花生。
之後他們會成為偶爾約著打打遊戲、交情談不上多深但相處還算輕鬆的朋友。
老K大概會是個有點油滑但講義氣的傢夥。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骨頭被打碎,死在荒灘上,像垃圾一樣被拖走、掩埋。
回家。
老K最後兩個含糊不清的字,林小刀卻聽得很清楚。
他自己最大的願望,不也是回家嗎?
回到那個有外賣的世界,那個有無盡瑣碎煩惱卻安穩平凡的世界。
那個……有家人的世界。
這個念頭被他深深壓著,成為驅動他在這地獄裏掙紮求存、拚命尋找出路的動力。
而現在,另一個想回家的人,就這麼死在了他麵前。
死得如此不堪。
一種莫名的情緒,緩慢地從意識深處漫上來。
不像憤怒,不同難過,不似悲傷。
更多的,是一種物傷其類的寒意。
兔死狐悲。
他想起了這個詞。
“老賽。”
林小刀的聲音忽然響起,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異常。
“嗯。”
賽伊德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不對勁,但隻是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這夥土匪,”林小刀慢慢地說道,“我要他們死光。”
“好。”
“不夠……”林小刀轉頭看向那片深山,目光透過麵具,似乎能穿透起伏的丘陵,看到他想像中的匪窩,“我要親手宰了那個帶頭的。不是你,是我。”
賽伊德沉默了兩秒。
他能感覺到腦中那股罕見的、近乎執拗的殺意。
這和他自己對哈夫克的仇恨,似乎有著一些細微的區別。
“……好。”
但他依舊沒有多問。
他們看著士兵將老K和另一個陌生男人的屍體放進剛挖好的淺坑,沙土開始落下,逐漸掩埋他們二人的臉。
“這個世界……真的沒什麼道理可講。”
林小刀輕笑了一聲。
賽伊德重新掌控了身體,依舊沒說什麼。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已被沙土掩平的小土堆,轉身走向皮卡。
——
山林深處,一個背風的岩坳裡。
幾頂臟汙的帳篷和用樹枝、破帆布胡亂搭起的窩棚緊貼著岩壁。
中央空地上燃著幾堆篝火,火上架著鐵鍋,煮著不知名、也不知煮了幾天的肉塊,油腥味混雜著汗臭、尿騷和劣質煙草的氣味,瀰漫在渾濁的空氣裡。
但此刻,窩棚區中央的空地上氣氛緊繃,兩撥人正在對峙。
一邊是疤臉。
他揹著手,下巴微抬,臉上橫肉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身後黑壓壓站著三四十號人,大多跟他一樣,眼神裡充斥著貪婪、凶戾和酒精催化後的亢奮。
不少人手裏還攥著剛分到的一小截金條,手指不停地摩挲著。
另一邊,站在最前麵的是個女人。
身材高大,不輸一般男人。
一頭深棕色的長發編成髮辮,用一根皮繩粗粗束在腦後。
她身後的人雖然隻有十來個,氣勢卻絲毫不弱。
“穆娜,你少他媽在這裏放屁!”疤臉啐了一口濃痰,落在兩人之間的泥地上,“金條是老子帶兄弟們拿命換回來的!那兩個娘們也是戰利品!老子繳獲來的東西,該怎麼分,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他身後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和粗野的附和。
但那個叫穆娜的女人沒笑。
“疤臉,你他媽是沒腦子嗎?”她上前一步,“你他媽就沒想過,這窮山溝裡,除了零號大壩,還有什麼地方能流出這麼多的金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