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沙爾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轉過身,沒看任何人,大步走向配給桌旁。
桌後的年輕士兵還有些沒回過神,見他走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巴沙爾從自己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裏麵有他攢的幾張額外配給券,那是他跟著賽伊德奇襲大壩後得來,也是他常拿著跟別的兄弟炫耀的。
他把那幾張配給券全部拍在桌子上。
“給我……不,”他聲音沙啞得厲害,“給薩布裡。把他今天打翻的那份,補上。雙倍。現在就要。”
年輕士兵愣住了。
“快點!”巴沙爾低吼,但吼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隨即聲音低了下去,“……拜託了,兄弟。”
士兵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開始準備。
很快,一份用乾淨油紙包好的食物遞了出來,裏麵有雙份的豆子糊、粗麥餅,還有兩塊完整的鹹魚乾,還有找零的配給券——兩份食物用不了那麼多。
巴沙爾接過,感覺沉甸甸的。
他轉身,走向還站在原地的薩布裡。
薩布裡看著他,眼神複雜。
巴沙爾把食物包塞進薩布裏手裏,沒敢看他眼睛,聲音硬邦邦的,卻不再有之前的戾氣:“……給你女人的,我……對不住。真的。”
說完,他再次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禁閉室的方向走去。
薩布裡捧著那份意外的食物,看著巴沙爾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久久沒說話。
塔裡克站在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空地上人群開始緩慢散開,卻幾乎無人交談。
許多老兵沉默地吃著碗裏的食物,新兵和平民們,則彼此無聲地交換著眼神。
走廊拐角處,賽伊德摘下麵具,露出疤痕縱橫的臉,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疲憊顯而易見。
雖然有腦中的“蘇格拉底”幫忙,但剛才說這些話,對他這個獵戶而言,還是要比打仗難太多。
哈桑站在他身旁,低聲道:“您這是……把底都揭了。”
“嗯……攘外必先——呃,我是說,”賽伊德揉了揉眉心,“既然捂不住,不如直接攤牌,省得弟兄們瞎想。”
哈桑挑了挑眉,他從沒聽過長官說過這種話。
但他再次問道:“那糧食的事……”
“咱們手裏的糧食不多了,隻靠之前的渠道遠遠不夠,必須拓寬,”賽伊德語氣恢復冷硬,“雷斯那邊……”
“那條老鬣狗聽到了風聲,猜到了我們缺糧,”哈桑回答,“之前他就讓納迪亞試探過哈立德,現在您雖然處理了,嗯……內部矛盾,但他的人就在這兒,訊息肯定會傳過去。”
“雷斯不是蠢貨,”賽伊德搖搖頭,“既然他知道了我們的弱點,那就不可能輕易鬆口……納迪亞還在這裏嗎?”
“在,哈立德安排他住在了遊客中心的貴賓室。”
“嗯,”賽伊德重新戴上了麵具,“走,去見見他,既然攤牌了,就乾脆把話說開。”
——大壩遊客中心,二樓貴賓室。
通訊器裡傳來雷斯的聲音:“……訊息確切?”
“確切,我的人就在現場外圍看著的,賽伊德已經把缺糧的難處攤開說了。”納迪亞壓低聲音彙報。
“好,很好,”雷斯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滿意,“這樣,你也別留在那兒了,反正你和他也談不出來什麼。立刻回來,剩下的事,我親自處理。”
“明白,我這就……”
“咚咚咚——”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納迪亞眼神一凜,迅速對著通訊器低語:“有人來了,我先掛了。”
他剛收起通訊器,整理了一下表情,房門便被推開。
賽伊德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哈桑如影隨形。
“賽伊德長官?”納迪亞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尚未褪去的凝重,“您怎麼來了?快請進。”
賽伊德走進房間,目光直接落在納迪亞臉上,眼神有些複雜。
他聽力何其敏銳,剛才門外已聽得一清二楚。
“納迪亞隊長,你要走?”
“是,剛接到命令,有些其他軍務需要趕回去處理,”納迪亞回答,語氣帶著歉意,“本來想著明天再向您正式辭行。”
“軍務緊要,理解。”
賽伊德在沙發上坐下,示意哈桑守在門外。
他看向納迪亞,直接開門見山道:“走之前,有件事,想跟你透個底。”
納迪亞心下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您請說。”
“你這次來的目的,大家心知肚明。剛才的事,你應該也看到了。”賽伊德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我就不繞彎子——大壩剛佔下來,人多嘴多,哈夫克又卡著脖子,糧食確實緊巴。”
他頓了頓,觀察著納迪亞的反應。
納迪亞認真聽著,點了點頭,沒有插話,眼神裡流露出“理解”和“同情”——這或許有幾分是真。
“你老大雷斯那邊,如果真有富餘的糧食,”賽伊德繼續道,語氣加重,“我可以掏錢買,也承他這個情,但你告訴他,別弄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我賽伊德,和我手下的弟兄,都不是討飯的。”
納迪亞臉上露出苦笑和一絲為難:“長官,您的話我明白。不瞞您說,我來之前,雷斯長官確實提過糧食的事,但也隻是讓我先瞭解瞭解情況。具體怎麼操作,什麼條件……我人微言輕,實在做不了主。這次回去,我一定把您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轉達給雷斯長官。”
賽伊德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賽伊德站起身,“那你就把我的話帶回去。告訴雷斯,糧食的事,可以談。但我賽伊德的地盤,有我的規矩。想合作,就得拿出點誠意來。”
“一定帶到。”納迪亞鄭重承諾,也站了起來,“長官,您多保重。這大壩……不容易。”
最後這句話,帶上了幾分私人感觸。
他一直佩服賽伊德,如今也親眼看到了對方麵臨的內外壓力,拋開立場,心中不免有幾分複雜的感慨。
賽伊德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起身帶著哈桑離開了。
納迪亞站在房間裏,看著重新關上的房門,輕輕嘆了口氣。
賽伊德還是直率了些。
如果是自家老大,手底下遇上這種事根本不會管,也不會暴露出自己的需求。
如今賽伊德攤了牌,老大那樣的人,又怎麼會輕易拿出誠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