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被帶進這間宅子已經有幾天了。
自從那天被那個老是拎著黃銅煙鬥的女人送進這座宅院後,她就一直住在那間偏房裏。
第一天晚上,管事的人告訴她“大人今天沒興緻”,讓她就地休息。
之後幾天,每晚她都忐忑地等著。
但是最後往往都是那個管事的進來,熄掉那盞令自己極不舒服的粉色燈,告訴她“就在這休息,好好待著,別亂跑”,隨後便會直接離去。
萊拉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害怕。
這間屋子很大,比她家整個院子還大。
床上的被褥軟得像雲,桌上的點心她以前隻在夢裏見過。
可她睡不踏實,吃不出味道,那個從家裏帶來的蘋果她一直沒捨得吃,始終放在床頭,依舊紅艷艷的。
每天晚上,她都會聽到外麵的腳步聲。
她不知道這宅子裏還關著多少和她類似的人,隻是總能隱隱聽到哭聲。
萊拉不敢多想,不敢多動,隻敢掖緊被子努力睡覺。
今天傍晚,那間房間的門又被推開,不過推門者不是那個管事的,來者也隻跟她說了一句“跟我來”。
萊拉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
然後她被帶進了這間更大的屋子。
一個男人靠在矮榻上,衣著華貴,帶自己來的人喊他“老爺”。
他把她拉過去,摟在懷裏,翻來覆去地把玩,她也不敢動。
後來進來一個年輕人。
萊拉不知道他是誰,隻看見他穿著熨得平整的昂貴外套,皮鞋擦得鋥亮,站在門口。
他先是愣了一下——那愣怔裏帶著明顯的厭惡與鄙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看見了什麼讓他作嘔的事。
萊拉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在她看來,對方那種不齒是衝著她來的。
她知道自己現在什麼樣子——穿著滑溜溜的裙子,臉上塗著各種東西,被一個老頭子摟在懷裏。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那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
可是那個年輕人和摟著自己的老爺說了幾句話後,竟指著老爺的鼻子罵起來時,她抬起了頭。
萊拉愣住了,因為她看見那個年輕人的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通紅,滿眼通紅,紅得跟個兔子似的——不,不對,兔子應當是柔弱的,絕不該有這麼如此噴薄欲出的……
憤怒。
她想,這個人或許認識自己?
不,這樣一個看起來便不凡的少爺,不該認識野草般低賤的自己,他應當是對此司空見慣纔是。
萊拉想不明白,隻是獃獃地看著,看著那位少爺朝這邊衝過來,嘴裏罵著與他並不相稱的粗鄙言語,如自己這類鄉下人發怒時那般,將拳頭舉得很高。
儘管他很快被身後的兩個守衛製服,臉緊貼著地毯,可他依舊在罵,始終沒有停息。
艾哈邁德鬆開手,從矮榻上坐起來,整了整袍子,走到法伊克麵前。
“年輕人,”他開口,語氣不緊不慢,並沒有被冒犯後該有的憤怒,甚至帶著點惋惜,“你不該這麼急躁。”
法伊克奮力抬起頭,眼睛通紅。
“你以為我是故意羞辱你?”艾哈邁德搖搖頭,“你錯了,我這是在教你。你這種性子,就算把家產以市價賣了,也辦不成什麼事。”
法伊克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被守衛死死按住。
“你來找我,無非是想談那幾間鋪子的價錢。”艾哈邁德蹲下身,俯視著他,“三成的價,你覺得低了。但你有沒有想過,我有可能一開始就沒打算花錢?”
法伊克的掙紮停了一瞬。
哈邁德笑了笑。
“你剛才衝過來那一拳……沒打中。但它要是真打在我身上,你覺得你還能站著走出這扇門?襲擊我,打砸我的宅院——就憑這一條,我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你押下。到時候,你名下的鋪子、房子,你的那些地,我甚至不用花一個子兒,便可以全部輕鬆拿到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我本來還想跟你談一談,給你個公道價,但你非要自己送上門來……年輕人,你太急了,沉不住氣是要吃大虧的。”
法伊克趴在地上,肩膀起伏著,慢慢不掙紮了。
可萊拉明明看見他的拳頭還攥著。
法伊克抬起頭,臉上已不再有先前的憤怒。
“你說完了?”
艾哈邁德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真以為我會蠢到一個人來?”法伊克冷笑一聲,“告訴你——我的人就在外麵。如果我沒在約定好的時間內出去,他們會直接去搬救兵。”
艾哈邁德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搬救兵?”他笑得前仰後合,“你一個小小河洲鎮上的紈絝,能搬來什麼救兵?你府上養的那三兩個護院打手?還是鎮上那些說話甚至趕不上幾條地頭蛇好使的官員?”
法伊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
“你猜,我變賣家產,是為了什麼?”
艾哈邁德的笑聲停了。
“不是為了還債?”他眯起眼,“不是為了跑路?你一個變賣家產的破落戶,除了敗家,還能幹什麼?”
那人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我確實沒什麼能力,自認守不出家業。但我變賣家產,不是敗家,而是為了跟人合夥,辦工廠。”他一字一句地說,“至於那個跟我合夥的人……他叫賽,伊,德。”
屋子裏的空氣忽然凝住了。
艾哈邁德的臉色微微地變了。
他盯著地上那個年輕人,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看走了眼的物件。
“賽伊德?”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就憑你?”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一陣嘈雜——喊聲,腳步聲,打砸聲,亂糟糟的。
艾哈邁德的臉色又變了變。
他猛地扭頭看向門口,又轉回來盯著法伊克。
不對,不可能。
賽伊德遠在百裡之外的大壩,就算這小子真有能耐請動他,就算賽伊德真敢不考慮對自己出手可能引起的後果,對方也不該來得這麼快。
絕對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氣,又鎮定下來。
“你去看看。”他朝按住法伊克的那兩個守衛揚了揚下巴,“前院到底怎麼回事。”
其中一個守衛鬆開手,快步朝門口走去。
萊拉縮在矮榻上,看著那扇門。
她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而二人口中的“賽伊德”——自己倒是在那個把自己賣掉的父親嘴裏聽說過這個名字,但她並不知道那到底是誰。
門口。
那守衛的手剛碰到門板,便聽得“砰”的一聲巨響。
門板猛地向內飛出,結結實實拍在那守衛身上。
連人帶門,砸進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