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外。
法伊克站在門口,看著麵前這扇鑲著銅釘的厚木大門,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適。
他來過這宅子。
小時候跟著父親來拜會過這裏原先的主人——那是個老商人,雖談不上多大方,但逢年過節還會給租戶們送些糕點什麼的,就是命不長。
而現在,院牆加高了一截,牆頭拉著鐵絲網,門口站著兩個穿便服的保安,腰間鼓鼓囊囊的,正斜著眼打量他。
“跟我來。”
那個被打發出來的下人低著頭,領著他往裏走。
法伊克被帶進前院,院子中央是一座八角形的水池,池水清澈,映著天光。
池中央立著一根大理石柱,柱身刻著繁複的幾何花紋,柱頂托著一個盆,水從盆沿漫出來,順著柱身流下去,發出細細的聲響。
池底鋪著藍白色的馬賽克,拚成繁複的幾何圖案,幾尾紅色的小魚在水裏慢慢地遊。
法伊克跟著下人穿過前院,又穿過一道馬蹄形拱門。
院子裏的佈局沒怎麼變,但細節處全換了個遍。
地上鋪了新石板,牆邊擺著幾盆修剪整齊的夾竹桃,廊下的廊柱重新粉刷過,柱身同樣刻著繁複的花紋,泛著新漆的光,相當講究。
這不是本地人該有的氣派,而是首都那幫老爺們喜歡的那套——水要活水,魚要錦鯉,連地上的馬賽克都得是從大馬士革運來的那種。
見對方佈置如此講究,法伊克原本還心中稍定,以為自己會被帶去西側的會客廳。
但那個下人卻領著他徑直往正院走。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並不合規矩,也不合接客的禮儀——正院是主人起居的地方,用來待客,要麼是極親近的人,要麼就是故意怠慢。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這邊請。”
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表麵聽上去像客氣,但更多的是在催促,以及若有若無的命令。
法伊克咬了咬牙,強壓下心頭的疑惑與不滿,跟了上去。
——
正房的門虛掩著,裏麵傳出低低的說話聲。
下人推開門,側身讓到一邊。
法伊克邁步進去,隨即愣住了。
屋子裏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佈置得也同樣極為考究。
但讓他愣住的不是這個——
房間中央,一個五十來歲、穿著暗紫色絲袍的男人正靠在一張鑲嵌著貝母的矮榻上,懷裏還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
那女孩穿著一件絲製的裙子,料子很好,但穿在她身上顯得很彆扭。
她低著頭,身體綳得很緊,兩隻手攥在一起,顯得有些緊張與抗拒,但又不敢輕舉妄動。
那男人的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像是在端詳一件物件。
女孩的眉頭皺著,肩膀微微往後縮,但那隻手捏得太緊,她躲不開,隻能偏過頭,把臉別向一邊——可男人又很快把她的臉掰了回來。
見此場景,法伊克的血一下子湧上腦門。
倒不是因為他認識那個女孩,而是那個男人——艾哈邁德——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法伊克站在門口,就像一個被叫進來領賞的下人,等著主人忙完手頭的事再賞他一個眼神。
他甚至不確定對方知不知道他已經進來了。
那雙手還在擺弄那個女孩。
那隻戴著綠鬆石戒指的手指從女孩的下巴滑到臉頰,又從臉頰滑到脖子,像是在撫摸一件器物。
女孩的身體在發抖,但不敢動。
法伊克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被人晾在門口,被當成空氣,被當成一個不值得抬頭看一眼的物件——他堂堂納賽爾家的大少爺,在這河洲鎮上,什麼時候被人這麼對待過?
他的臉頓時燒起來。
他反覆深呼吸,強壓下那股憤怒,轉身就要離開。
“年輕人。”身後卻突然響起道不緊不慢的聲音,“來都來了,怎麼要走?”
法伊克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繼續大步走向門口。
可門框邊突然閃出兩個人,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法伊克往左,左邊那人往前邁了一步;他再往右,右邊那人也往前邁了一步。
他停下腳步。
“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猛地轉過身,聲音裡的憤怒已經明顯壓不住了。
艾哈邁德依然靠在躺椅上,甚至沒有起身。
戴著綠鬆石戒指的手還搭在那個女孩肩上,拇指在她鎖骨上慢慢摩挲著。
女孩縮著肩膀,整個人像一根快要斷的弦。
見他轉過身,艾哈邁德這才把目光落在法伊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剛注意到有這麼個人。
“連句話都不說就走?傳出去,還以為我怠慢了客人。你讓我這臉還往哪兒擱?”
法伊剋死死盯著他。
怠慢?
這已經不叫怠慢了。
這是羞辱。
明知道自己是誰,卻把自己帶到正房見麵而不是會客廳,當著自己的麵擺弄那個女孩,卻從頭到尾不看他一眼。
對方就好像在說:你是個什麼東西?
他想起最近這人派人來壓自己的價,開出的價錢不到市價的三成。
他當時以為是對方逐利,雖然氣憤,但還算“正常”。
現在他才明白——那不是逐利,是老爺的施捨。
在這些人眼裏,他法伊克就是個破落戶,是條搖尾乞憐的狗,能給口吃的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讓開。”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年輕人,別急著走啊。”艾哈邁德靠在椅背上,語氣不緊不慢,“你誠心誠意地來,是想讓我別壓你價是吧?這我要是不給你個座,恐怕不太合適吧?”
“我說了,讓開!”
兩個守衛沒動。
他們看著艾哈邁德,等他的眼色。
艾哈邁德竟又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那個女孩身上。
手從女孩的鎖骨滑到肩膀,又順著胳膊往下,再往下——
法伊克再也控製不住,他死死攥著拳頭,整個人都在因為憤怒而發抖。
那股火從胸口燒到喉嚨,燒得他聲音徹底啞了,他一直注重的禮節也被燒了個乾淨。
“我操你媽!你他媽算個什麼東西?!”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朝艾哈邁德猛地沖了過,拳頭已經高高舉起,“你他媽一條從首都逃出來的喪家犬,你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