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伊德的手指在赤梟的刀柄上敲了敲。
“地契呢?是真的還是假的?”
哈基姆搖搖頭。
“這個……畢竟我沒親眼見過,確認不了,穆娜妹子那邊也還在查。”
“那些村民人呢?”
“還在大壩裡等著。”哈基姆指了指大壩的方向,“來的是村裏的幾個老人,還有幾個年輕人,都是被槍打傷的,現在在醫務室。其他的村民不敢直接跟我來,怕衝撞了您。”
賽伊德把赤梟收了起來,抬腳離開了樹下。
臨走前,他又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那片墓碑。
他們衝進機槍工事,撲向手榴彈,倒在衝鋒路上——
絕不是為了換來另一幫老爺。
“走。”
賽伊德轉過身,往坡下走去。
哈基姆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立刻跟了上去。
“老大!等等我!車鑰匙還在我這!”
——
回程是賽伊德開的車,哈基姆坐在副駕駛。
這讓他頗有些不自在——
老大親自開車,他一個當小弟反而乾坐著,這算哪門子事?
因此哈基姆坐得並不安分,眼神亂瞟,時不時瞄一眼自己剛跟的這位老大的側臉,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
賽伊德油門踩得很足,車是哈基姆開來的那輛越野,底盤高,馬力足,減震好,在泥濘的土路上跑得還算穩當。
車內很安靜,哈基姆的目光不停亂飛,最後落在方向盤上。
賽伊德的雙手握著方向盤,沒戴手套。
他手掌寬厚,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處有老繭——那是常年握刀握槍留下的痕跡。
但吸引哈基姆注意的不是那些自己手上也有的老繭。
是傷口。
那雙手上遍佈著細碎的小口子,橫的豎的,不少已經結痂,但更多的還泛著淡淡的紅。
刀傷,看著像是新添的,應該是刻墓碑時留下的。
哈基姆心裏嘆了口氣。
他知道賽伊德老大是用刀的高手,在木板上刻字本不該是難事。
但如果每一塊木板代表的都是一位犧牲的戰士的話,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正想著,忽然愣住了。
他盯著賽伊德的右手手背——那裏有一道半寸長的口子,剛才明明還泛著紅,邊緣還帶著一點血痂。
可現在再看,那道口子的顏色淡了許多,邊緣的血痂也不知什麼時候脫落了,隻剩一道淺淺的痕跡。
哈基姆以為自己看錯了,用力揉了揉眼睛。
沒錯,那道口子確實變淺了。
而且就在他注視的這會兒功夫,那道痕跡還在繼續變淡,邊緣的麵板微微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麵生長、修復。
哈基姆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老老老……老大!”
賽伊德瞥了他一眼。
“怎麼了?”
“你你你……你的手!”哈基姆指著方向盤,聲音都在發顫,“那些傷口……它們在癒合!我在看著它們癒合!”
“廢話,傷口當然會癒合。”
賽伊德回答著問題,但也稍微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道半寸長的口子,此刻已經徹底消失了,隻剩下一道比周圍麵板稍微淺一點的痕跡。
估計再過一會兒,連那道痕跡都會不怎麼能看出來。
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指腹幾道的出現得更早、如今已完全癒合的傷口。
“老大,您這……您這是怎麼回事?”哈基姆的聲音都變了調,“我、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傷口能好得這麼快!這這這……這已經快不是人——”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趕緊雙手捂住了嘴。
“老大你別看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賽伊德沒接話。
他把右手重新放回方向盤上,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我也不知道。”
他其實早就知道了自己最近身體的異常,但他確實不清楚具體怎麼回事。
自己的體質一直遠超常人。
從年輕時在森林裏打獵開始,他就發現自己跑得比別人快,力氣比別人大,傷口也比別人好得快。
後來進了衛隊,那些出生入死的仗打下來,身邊倒下了無數人,他卻總能活下來。
但打下大壩後,他身體的情況卻已經是接近邪門的程度了。
不僅是傷口癒合速度很快,每天醒來,賽伊德都能感覺到自己比前一天更強了一些。
一開始他以為是打下大壩後,在蘇格拉底的幫助下,夥食變化了,自己的身體也跟著變好、
但情況和他猜想的並不一樣。
那種感覺很微妙,不是暴增,而是緩慢且持續、幾乎察覺不到的增長。
積少成多,幾個月下來,已經是很可觀的提升。
速度、力量、耐力、反應、體質都在變——除了腦子。
當然,這和賽伊德遇到難題後習慣拋給蘇格拉底關係更大。
變化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賽伊德心裏清楚。
是從“蘇格拉底”出現的那天開始的。
他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蘇格拉底。
不過以蘇格拉底的反應,他應該也已經察覺到了。
哈基姆在旁邊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問什麼。
他偷偷瞄了一眼老大的側臉,那張麵具遮住了表情,但他能感覺到,賽伊德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
車很快開到了大壩行政區域。
賽伊德下車,將車鑰匙拋給一旁站著的手下,徑直走進樓內。
樓裡比外麵暖和些。
走廊上幾個士兵正端著茶缸子說話,見賽伊德進來,立刻站直了敬禮。
賽伊德點點頭,步子邁得飛快。
哈基姆跟在後麵,一路小跑著給他指路。
“老大,人都在西樓的醫務室,還在做著手術。”
賽伊德腳步沒停,拐了個彎。
——
西樓醫療室的門半開著。
門外靠牆站著三個老人,穿著褪了色的舊袍子,膝蓋上打著補丁,腳上的布鞋沾滿了泥。
他們一直守在門口,不敢進去,也不敢走遠。
賽伊德推開門,卻沒急著進去,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
房間裏有兩個年輕人,都躺在病床上,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紀,穿著粗布衣服,臉色蒼白。
兩人身上已經纏好了繃帶,靠坐在床頭。
還有一個躺在更裏麵的隔離手術間裏,蘇茜正從他身上取子彈。
扳手站在她旁邊,身邊放著個手術托盤,不斷遞著蘇茜要用到的東西。
蘇茜的手法比起當初被“拐”進大壩時已經穩了很多。
止血鉗探進傷口,夾住一顆小小的彈頭,輕輕一拔。
子彈落在托盤裏,發出一聲脆響。
蘇茜迅速按住傷口,止血,然後開始縫合。
縫完最後一針,她剪斷線頭,用繃帶把傷口包紮好,這才抬起身看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