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
賽伊德帶著人衝過那些被炸毀的工事時,看見了幾個穿著便服、混在守軍屍體堆裡的人。
其中一個人正靠在沙袋上喘氣,看見他過來,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
“賽伊德,”李維用阿薩拉語說,“塔裡克將軍讓我向您問好。”
賽伊德愣了一下。
“塔裡克……你是?”
“我是誰不重要。”李維站起身,“重要的我們是來幫你們的。”
賽伊德也沒時間多問。
“你們那邊還有多少人?”
“四百多,還在前麵。”李維說,“都能打——包括我。”
“好。”賽伊德點點頭,“站起來,跟緊我們。”
——
守軍後院起火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條防線。
那些原本還在死守的王宮衛隊開始亂了——前麵是幾千人往裏沖,後麵有人在捅刀子,左右兩側也陸續有人趕去包抄。
再死忠的部隊也架不住四麵受敵。
逐漸地開始有人往後撤,有人乾脆扔下槍跑進巷子裏,還有人在混亂中被自己人的流彈擊中。
賽伊德的隊伍一路往前推,三條街,兩條街,一條街——
王宮的大門,已經能看見了。
——
城市的另一邊。
一支大約三十人的潰軍正沿著一條小巷往城外方向跑。
他們剛從東門那邊逃出來,身上的軍服還沒脫,但槍都還在手裏。
跑在最後麵的幾個人肩上扛著從沿途商鋪裡搶來的東西。
“快!快!賽伊德他們沒留人守城門!”跑在最前麵的那個小頭目喊道,“從這兒穿過去,就能到城外了!到時候咱們就——操!誰!”
他猛地剎住腳步。
巷子口,站著幾個人。
打頭的是個嘴裏叼著煙的瘦高個,手裏拎著把槍,正歪著頭看著他們。
他身後還站著七八個人,全副武裝,手裏的傢夥一點不含糊——自動步槍,衝鋒槍,甚至還有一個人扛著個不知哪兒撿來的火箭筒。
“喲,這麼巧?”煙頭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吐了口煙霧,“知——道犯什麼事了嗎——你方,”他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對麵,又指了指自己的後麵,“對我方撤離人員的人身安全,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威脅。”
那小頭目愣了一秒,隨即舉起槍————
“呦——你還挺狂啊?”
“嗤——”
背後,一根鉤爪極速射來,死死地抓住他的皮肉。
“嗤——”
鉤爪開始回收,小頭目手裏的東西掉落,整個人被拽了出去。
緊接著,一塊比他還重的盾牌將他如同皮球般打了出去。
“砰——”
煙頭吹了吹槍口的硝煙。
“搶東西搶到我們保護目標門口來了?”他嘆了口氣,“哥們幾個,送他們一程。”
槍聲在巷子裏炸開。
——
三十秒後,巷子裏除了阿列克謝等人,再沒有其他站著的人。
煙頭收起槍,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樓——窗戶後麵,那些撤離人員正緊張地往外看。
“沒事了。”他沖他們揮揮手,“接著等著,等外麵消停了再走。”
他從兜裡又摸出一根煙點上。
“這破活兒……老子點兒是真背,每次接到活兒都不安生,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
王宮,議政廳。
槍聲已經近在咫尺。
尤瑟夫站在窗邊,看著遠處那些衝進上城區的隊伍,看著那些正在潰散的守軍,看著那些曾經對他畢恭畢敬的大臣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四散奔逃。
他遣散了所有人。
那些被他留下的大臣早就想走了,隻是習慣臣服於王權之下的他們,始終在等國王的那句話。
門被推開又關上,腳步聲匆匆遠去,議政廳裡徹底安靜下來。
隻剩下他一個人。
尤瑟夫轉身,慢慢走出議政廳,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進正殿。
正殿裏空蕩蕩的,隻有那張王座孤零零地立在高台上。
他一步步走上台階,在王座上坐下。
這椅子他坐了十年。
從推翻迪萬的那天起,他就坐在這上麵。
現在,不出意外大概是他最後一次坐在這裏了。
門被推開。
侍衛長跑了進來,滿臉是汗。
“陛下!賽伊德他們快到了!咱們還有條小路能走!現在跑還來得及!”
尤瑟夫抬眼看了看他,沒有動。
“陛下!”侍衛長急了,“隻要您願意走,我們侍衛隊能護送您出去!咱們在海外的部隊還在!等風頭過了,還能再打回來!”
尤瑟夫忽然笑了一聲。
“去哪兒?”
侍衛長愣了一下。
“陛下?”
“十年了。”尤瑟夫的聲音低下去,“十年前,朕回來的時候,阿薩拉人夾道歡迎。學生舉著旗子喊朕的名字,工人自發給朕的部隊送吃的,那些部落頭人搶著來拜見朕。”
“朕以為朕能改變這個國家。”
他抬起頭,看著侍衛長。
“結果呢?十年後,還是這幫人——學生,工人——他們站在了朕的對麵。”
侍衛長的喉嚨動了動。
“陛下,那不一樣——賽伊德他們是在蠱惑人心——”
“不一樣?哪裏不一樣?”尤瑟夫打斷他,“不一樣的,是朕。”
“朕問你,朕還能去哪兒?”尤瑟夫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海外那些部隊,你以為他們真的還願意聽朕的?訊息傳過去的那一刻,他們就該知道怎麼選了。等朕到了那兒,等著朕的要麼是軟禁,要麼是綁起來送回來換好處。”
侍衛長張了張嘴。
“至於跑……”尤瑟夫靠在王座上,“跑出去之後呢?改名換姓,躲在某個小國裡,像老鼠一樣活著?等著哪天被人認出來,被記者拍到,然後全世界都知道——那個被趕下台的阿薩拉國王,躲在某個角落裏苟延殘喘?嗬嗬,朕可不是迪萬那個懦夫。”
“朕,纔是阿薩拉的國王——”他搖了搖頭,“你走吧。趁現在還來得及。”
侍衛長站在原地,並沒有動。
尤瑟夫看著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你跟著朕幾十年了,也夠本了。”他說,“該為自己活一活了。”
侍衛長沒有抬頭,退後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轉身推開門,快步離去。
正殿裏又安靜下來。
尤瑟夫靜靜坐在王座上,宛若他那些樹立在阿薩拉各地的高大塑像。
他能聽見,槍聲越來越近,但他始終沒有離開那座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