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淩晨。
雨下了一整夜。
馬爾卡齊耶的下城區原本就髒亂差,雨水一泡更顯得潮濕肮髒。
而往北走,穿過那條橫穿城市的鐵路線,就是上城區。
那裏的街道寬闊整潔,雨水衝刷著兩旁的法國梧桐,路燈在水汽裏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
與下城區不同,這裏的房子都是獨棟的洋樓,帶花園,帶鐵藝圍欄,帶車庫。
隔著幾條街,就能聽見隱約的音樂聲。
法魯克·阿爾·賈巴爾特使的兒子從俱樂部出來的時候,雨正大。
他故意沒打傘,摟著今晚看上的那個女伴,站在門口等司機把車開過來。
女孩身上穿著他剛送的裙子,料子很薄,被雨一淋就貼在了身上。
她往他懷裏縮了縮,他也順勢摟緊了些。
“冷嗎?”他低頭問。
女孩搖搖頭,笑了笑。
車燈穿過雨幕,停在他們麵前,司機下車撐開傘,拉開車門。
法魯克兒子先讓女孩上車,自己正要跟上去時——
兩個人影從側麵的雨幕裏撞出來。
法魯克兒子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大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另一隻手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往後拖。
“嗚——”
他努力掙紮,但那隻手力氣實在太大。
車門還開著,女孩坐在車裏,瞪大眼睛想尖叫,卻被另一人手裏的槍口嚇得不敢出聲。
“這事和你沒關係。”持槍那人看向司機,“去開車,把這位姑娘送迴家。就當什麽都沒看見。”
司機愣了一下,然後上了車,一腳油門踩下去,車衝進雨幕。
法魯克兒子被拖進另一輛車裏,車門關上,雨聲被隔絕在外。
“別喊。”那人用槍頂在他腦袋上,“喊了你就沒命了。”
法魯克兒子大口喘著氣,渾身發抖。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對方很明顯不是上城區的人。
“你……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我知道。”那人用槍點了點他的腦袋,“你爹是法魯克,你是他兒子。找的就是你。”
車發動,衝進雨夜。
——
這一夜,馬爾卡齊耶上城區,像法魯克兒子這樣被帶走的人,不止一個。
哈夫克駐首都辦事處某高管的獨生女正在劇院看戲,幕間休息時去洗手間補妝,結果再也沒能迴到座位上。
一名陪著她看戲的王室遠親女兒見狀不對離開,剛從劇院出來就被人堵住,保鏢還沒來得及掏槍就被按倒在地,人被塞進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
國防部副部長的兒子在酒吧和人喝酒,中途去放水的路上被兩個人夾在中間,從後門帶出去,塞進一輛早就等在巷口的車裏。
最高法院一名法官的兒子在牌局上贏了一晚上,散場時剛走出門,兩輛車燈同時亮起,照得他睜不開眼。
王室總管的外甥在碼頭驗一批私貨的時候被堵住,幾個穿海關製服的人上來盤查,等看清他們是冒充時,已經被按進貨櫃裏。
王室事務顧問的女兒在閨蜜家聚會到深夜,開車迴家的路上被攔住,等她意識到那不是正規檢查的時候,已經被人從駕駛座上拽下來。
警察總署長的女婿更慘,在酒店開房時被人踹開門,光著身子按在床上拍了照,然後套上褲子帶走。
——
淩晨三點。
馬爾卡齊耶廣播電視台。
這座大樓坐落在市中心偏東的位置,十二層,樓頂立著幾座訊號塔,雨夜裏閃著紅燈。
樓裏還有很多人在工作。
新聞是二十四小時的事,尤其是最近這段日子。
導播間裏燈火通明,編輯們對著螢幕改稿子,播音員在休息室打盹,幾個保安縮在一樓門廳裏一邊抽煙一邊看手機。
樓外的街道空空蕩蕩,雨一直下。
一輛軍用卡車從雨幕裏駛出來,停在樓門口。
沒熄火,也沒關燈。
緊接著,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整整一個車隊,無聲無息地停滿了樓前的空地。
車門被踢開,持槍的士兵一個接一個跳下來。
——
李維正坐在第一輛車裏,透過雨幕看著這座樓。
副駕駛座上,一個人正在把玩手裏的軍牌。
那軍牌很舊了,邊緣磨得發亮,正麵刻著一行字——塔裏克·伊本·卡邁勒·曼蘇裏。
這人四十出頭,寸頭,臉上沒什麽表情,披著一件不起眼的舊雨衣。
軍銜在領子上被雨衣擋住,但李維知道那是個什麽級別——衛戍部隊第三營營長,中校。
兩天前,李維拿著塔裏克的信物找到他。
他看了那軍牌很久,之後便問了一句話。
“老將軍要多少人。”
“全部。”
“好。”
三營長把軍牌收起來,推開車門。
“走吧。”
李維跟著下車。
雨下得很大,連身上的雨衣都有些擋不住。
而他們身邊,大約四百名士兵已經全部下車,其中就包括以薩拉丁為首的二十三名士兵。
“全體都有!行動!”
四百多人立刻分成小隊,迅速散開,湧向大樓的每一個出入口。
——
電視台大門被一腳踹開,十幾名持槍士兵闖了進來。
一樓門廳的幾名保安抬起頭,看見湧進來的士兵,手裏的手機差點掉地上。
他們似乎想說什麽,但那些士兵已經從他身邊經過,走向樓梯和電梯,走向每一層樓。
三營長和李維走進大門,步子走得很快。
“一連各排就地布崗,嚴守電視台所有出入口,隻許進不許出。兩連、三連控製電視台所有人,四連跟我來。”
有人迎麵走來想攔他們,卻被幾名士兵撥到牆邊按住;有人想打電話,手機被一把奪走砸爛;有人試圖往樓上跑,沒跑出三步就被摁在地上。
李維跟在後麵,看著那些被控製的保安、編輯、技術人員,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臉。
——
九樓,台長辦公室。
門被直接踹開。
三營長和李維走進去的時候,台長正站在窗邊打電話。
聽見動靜他轉過頭,看見門口湧進來的士兵,手裏的電話差點掉了。
“你們……你們是什麽人?!”
一名士兵上前,奪過他手裏的電話,直接砸爛。
三營長走過去,從李維手裏接過一張紙,走到台長麵前的辦公桌前。
“我們奉塔裏克將軍命令。”三營長開口,將那張紙拍在桌上,“正式接管馬爾卡齊耶廣播電視台。從現在起,這裏聽我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