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續了整整十秒。
雷斯終於開口,聲音低下去不少:“……你有嗎?”
“有什麼?”
“別裝了。”雷斯聲音裡那點火氣已經基本熄了,隻剩下疲態,“下一步。你到底有沒有下一步的計劃?”
林小刀靠回椅背。
“有。”
雷斯喉頭滾動了一下。
“但你現在沒必要知道。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頓了頓。
“不管你願不願意,現在所有人眼裏,你已經跟我綁一塊了。尤瑟夫不信你,哈夫克和GTI更不會信你。你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信我一回。”
雷斯沒說話。
“當然,你也可以不信我。現在就回去,我不會攔你。”林小刀的語氣毫無起伏,“你有錢有地盤,有兵有技術,還有塊搶來的曼德爾磚。尤瑟夫拿你沒辦法,哈夫克暫時也不會動你,GTI盯累了就走了——你可以逍遙很久。”
他停了停。
“然後呢?賺更多的錢,占更多的地,然後繼續縮在自己的地盤裏過逍遙日子?”
雷斯沉默,依舊沒說話。
“真的不喝水?”林小刀又把那杯水往前推了推,“你嗓子確實啞了。”
雷斯看著那杯水。
這一次,他沒有推開。
他端起杯子,一仰頭,咕咚咕咚喝完了。
杯子頓回桌麵。
“老賽啊……賽伊德。”他放下杯子,指了指賽伊德,又指了指那本放在他手邊的書,“你真的變了,變了很多。以前的你簡單得就像一張白紙,腦子裏想什麼我都能猜透……但我現在真的看不透你了,我猜不到你在想什麼,更猜不到你想做什麼……”他頓了頓,“你到底還是不是賽伊德?”
林小刀沒說話,而賽伊德點了點頭。
雷斯同樣點點頭,轉身就走。
——
車隊駛出大壩的動靜,比進來時小了很多。
引擎聲由近及遠,揚起的黃塵在大門外慢慢沉降。
哈桑站在哨塔上看著那十幾輛車沿著河岸土路遠去,罵了句什麼,把槍往肩上一挎,跳下塔樓。
經理室裡恢復了安靜。
賽伊德剛準備和林小刀聊幾句,就聽見門被敲響。
“進。”
亞塞爾推開被雷斯踹垮的門進來。
“這門得修修了。”
他手裏端著杯茶,放到林小刀手邊。
“不急,回頭讓拉希德來修修。”林小刀抬頭看了他一眼,“坐。”
亞塞爾也沒推辭,在桌對麵那張雷斯剛坐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林小刀手邊那本攤開的舊書上。
“還在看啊。”
“嗯。”
林小刀順著看向那本書。
封皮是暗沉的赭色,磨損得厲害,邊角捲起,書脊處的膠線有幾處綻開,又被仔細地粘過。
扉頁上沒有簽名,隻在右下角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稚拙:
1963年春,分地三畝半。爸記。
“這書你從哪兒翻出來的?”
“宿舍倉庫。”亞塞爾說,“壓在幾捆紙底下,差點當廢紙燒了。”
“還好你沒燒。”
林小刀把書合上,推到他麵前。
亞塞爾把書拿過來,翻到折角那頁。
紙張泛脆,邊緣發黃,是幾十年前的油印本。
標題豎排,字型舊式。
“《阿薩拉王國租佃條例釋義(附案例)》。”他念出標題,頓了頓,“1959年印的。這書現在不好找了。”
林小刀點點頭。
他這幾天已經讀過一遍。
“這上麵條例寫得很完善。”他喝了口茶,“地租上限、租期保障、退佃程式……條目清晰,措辭公允。擱在任何書齋裡都挑不出大毛病。”
亞塞爾翻著泛脆的紙頁,點了點頭。
“那輩人,家裏但凡識字的,都收著幾本這種書。條例、法令、政府告示彙編……以為是憑據,以為是保障。”
他翻到第三十七頁,停住了。
這裏附著的是一份手抄的“補充細則”
墨跡比正文深得多,像是後來有人用鋼筆一筆一畫抄上去的。
“……惟本條例不適用於王室直屬領地、宗教義產、部落公地及特許開墾區。”
亞塞爾看了很久。
“特許開墾區”——農民開墾了荒地,種了三年、五年、十年,等到田熟了、渠通了,那片地就成了“特許開墾區”,被一張蓋著璽印的紙劃走,再賣給有錢的地方權貴。
“王室直屬領地”——阿薩拉最肥沃的河穀平原,三分之一掛著這個名頭。
名義上屬於國王,實際上由各級王室親族、宮廷寵臣代管,收的租子比條例規定高出一倍不止,但沒人敢告,因為“不適用本條例”。
“抄這行字的人,”他說,“應該是以為隻要把條例研究透了,把漏洞指出來,上邊就會改。”
他把書合上。
“結果改了幾十年,隻改了這行字的顏色。”
林小刀端起茶,沒接話。
窗外,大壩的暮色正在漫上來。
“雷斯走了。”亞塞爾說,“……你給他灌了什麼**湯?”
“他心裏沒底,”林小刀放下茶杯,“給他交了個底。”
亞塞爾點點頭,沒追問。
林小刀反而看向了他:“你好像不信?”
安靜了一會兒。
“……賽伊德。”亞塞爾換了個稱呼,沒再喊長官,語氣也換了,不再是彙報工作那種,“你撕那份委任狀之前,想清楚沒有?”
“想清楚什麼?”
“想清楚撕完以後做什麼。”亞塞爾把那本舊書擱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藉著瓦爾基裡的事,你徹底點了這把火,又強行拉了雷斯入夥……然後呢?”
林小刀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回椅背,視線越過亞塞爾肩頭,落在窗外越來越沉的天色裡。
“光憤怒完全不夠,那隻是情緒,我想要的是阿薩拉的認知躍遷。”他說,“然後,我想讓阿薩拉人有飯吃,讓他們有力氣扛槍。”
亞塞爾沒接話,隻是看著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像句空口號。”林小刀自己先承認了,“空洞,虛假,太遠。哈桑聽了要撓頭,哈立德聽了要皺眉,雷斯聽了恐怕要笑我又發瘋——”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亞塞爾打斷他。
林小刀停下。
亞塞爾看著桌上那本書,神色很認真:“僅有思想覺醒而無組織依託,是散沙;僅有軍事力量而無社會改造,是軍閥;僅有社會改革而無武裝保障,是曇花一現。”他指了指那本書,“當眾撕委任狀,是為了讓阿薩拉人站起來;想讓人民有飯吃,為瞭解決他們的切身利益問題;想讓他們扛起槍,是為了徹底趕走哈夫克——說到底,你想救阿薩拉,或者說,你想讓阿薩拉開始自救。”
“漂亮話誰都會說,這不是還什麼都沒做呢……”林小刀靠到了椅子上,雙手枕到腦後,“之前撕委任狀是被逼到那份上了,機會就這麼一個,我不能放過它,再拖就來不及了。撕了之後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走,結果越想越沒頭緒。”
他頓了頓。
“我大致知道要去那兒。但路怎麼走,中間有幾道坎,要帶什麼工具,要歇幾回腳——”他搖了搖頭,“畢竟都是紙上談兵,我現在腦子裏其實還是不少霧。”
亞塞爾看著他:“你是在問我,還是在跟自己說?”
林小刀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都在說。”
亞塞爾點了點頭,把桌上那本舊書又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