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阿薩拉的瓦爾基裡核電站?”萊納斯·羅斯柴爾德切下一小塊羊排,“對於這件事,我們收到的訊息有些矛盾。”
坐在萊納斯右側的另一位堂兄接過話頭:“哈夫克方麵堅稱,瓦爾基裡遭遇的是‘恐怖襲擊’而非‘技術事故’……”
“哦,埃德加,我親愛的弟弟。”伯納德溫和地打斷了他,“瓦爾基裡核電站,是意外還是恐襲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暴露了他們在某些地區基礎設施管理的薄弱,也導致了其在阿薩拉的能源佈局出現缺口……”
“我們的家族在能源產業並不佔優勢,我敬愛的哥哥。”埃德加回敬道,“你應該清楚,那個哈德森剛剛強行整合了他的家族集團,要與哈夫克合作,推進他的‘暗星’計劃……難道我們的手上,有比那更先進的技術嗎?”
“我當然沒有。”伯納德毫不介意地攤了攤手,“但你我都明白,哈德森手中的技術並不成熟,他正在不計代價地加速研發。而哈夫克集團,則需要迅速填補缺口,以維持其在阿薩拉乃至全球區域的工業與戰略執行。”
“這,對我們家族而言,是一個機會。”他切下一小塊牛排,卻不急於送入嘴中,“我已對哈夫克方麵進行了初步接觸。他們對於引入外部資本,合作重建乃至新建更先進、更安全的能源設施,持開放態度。當然,前提是合作方足夠‘可靠’。”
“但你也說了,”埃德加輕輕按住伯納德持叉的手腕,阻止他將牛排送入口中,“哈德森手中的技術並不成熟。這種技術的可靠性,值得懷疑。”
伯納德微微一笑,任由弟弟按著手:“世界上唯一即將攻克慣性約束核聚變技術壁壘的國家是那個東方大國,但那裏……別說我們,全世界任何外部勢力都插不進手。”
“而哈德森的計劃距離那層技術壁壘,據說隻差臨門一腳。他們正急需海量資金來推動最後階段的衝刺。否則,他也不會將曼德爾磚拿出來拍賣。”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阿拉貝拉,隨即又移開,“而我們家族,雖然缺乏核心技術,但資金還算充裕。可控核聚變意味著什麼,各位應該都很清楚。”
埃德加鬆開了手,向後靠了靠:“很有說服力,哥哥。看來我暫時找不到繼續反駁你的理由了。”
坐在他們對麵的另一位年長成員,麵無表情地看著這兄弟倆的一唱一和,沉吟片刻後開口:
“伯納德,暫且不論投資哈夫克與哈德森能否獲得回報,或回報多少。光是投資背後的政治風險就已不容忽視。阿薩拉的尤瑟夫政權目前看來並不穩固,正在搖搖欲墜,民間反彈劇烈。更不用說,那裏還有GTI、各路地方武裝等大量不確定因素。”
“如果我們隻追求絕對安全的投資,就該繼續守著國債和藍籌股。”埃德加啜了一口酒,自然地接過話頭,替兄長答道,“但家族的未來,乃至世界的未來,都在於前沿科技。哈夫克手中握著我們需要的鑰匙——曼德爾磚的衍生應用、‘天網’係統的資料介麵、未來‘Relink’技術成熟後的商業代理權……這些長遠可能性,值得我們承擔眼下可控的風險。”
侍者悄聲為眾人換上新酒杯,注入零九年的拉菲。
“祖父曾說過‘風險永遠與收益並存,而收益總在風險之上’。我親愛的叔叔,你,不會忘了吧?”伯納德終於將那塊牛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嚥下後說道,“正因為存在這些風險,我們才能以‘拯救者’和‘戰略夥伴’的身份,而非純粹的財務投資者,去和他們談判。我們可以提供一筆條件優厚的巨額貸款,或以參股形式直接投入。目標不僅僅是重建一兩座電站,而是在未來可能的新工業區、研發中心配套設施,乃至最終的核聚變技術應用上,都佔據一席之地。這可不僅僅是能源生意。”
隨著兄弟二人對晚宴話題的把控,討論逐漸深入。
其他成員也開始加入討論,權衡著資金配比、風險對沖、法律架構,以及如何通過複雜的多層離岸實體規避潛在製裁等問題。
阿拉貝拉·羅斯柴爾德始終安靜地坐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品嘗著盤中細膩的鱸魚肉,似乎對這兩位堂兄描繪的宏偉藍圖興緻缺缺。
隻有偶爾抬起眼簾,與身旁一位姑母低聲交換一兩句對此事的看法,才顯出她並未完全遊離於討論之外。
“風險終究是太大了些。”那位姑母追問,“我看過簡報。阿薩拉現在的局勢像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尤瑟夫政權正在失去控製力,而哈夫克現在對尤瑟夫的態度也變得有些……曖昧不清。”她轉了轉手中刀叉,“整個阿薩拉,現在就是一場醞釀中的風暴。”
萊納斯·羅斯柴爾德點了點頭。
他輕輕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這個動作讓餐桌旁的交談聲漸漸平息下來。
一直在安靜進餐的阿拉貝拉,也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或許……”萊納斯說,“在做出決定之前,我們該看看這場正在醞釀的風暴。”
他做了個手勢。
餐廳一角的侍者會意,熄滅了主吊燈以外的光源。
房間陷入一種柔和的昏暗,而眾人對麵裝飾著古典浮雕的牆壁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隱藏其後的大幅投影幕布。
畫麵亮起。
首先出現的是航拍鏡頭下滿目瘡痍的瓦爾基裡核電站廢墟,濃煙雖已散去,但扭曲的金屬構件和遍佈的放射警告標誌觸目驚心。
鏡頭拉遠,顯示周邊荒廢的城鎮和穿著防護服、身影渺小的清理人員。
畫麵切換。
是新聞片段剪輯:哈夫克新聞發言人麵色嚴峻地對著鏡頭指控“衛隊恐怖分子”;緊接著是模糊晃動的手機視訊——哈夫克士兵與地方警察用盾牌和棍棒驅散聚集抗議的人群。
鏡頭再次變化,來到阿薩拉首都馬爾卡齊耶。
先是官方新聞中尤瑟夫政權代表發表講話的畫麵,隨即切到網路流傳的學生集會、廣場衝突、四散奔逃的身影。
然後,畫麵轉向烏姆河地區。
先是零號大壩的遠景,在蒼茫的河道上巍然矗立。
接著,畫麵播放了數日前那場引起軒然大波的“授勛儀式”。
賽伊德·齊亞騰當眾撕毀了尤瑟夫的委任狀。
燈光重新調亮,幕布緩緩收起,牆壁恢復原狀。
萊納斯清了清嗓子,似乎準備說些什麼。
而阿拉貝拉小姐的目光,卻依然停留在那麵牆壁上,彷彿那幅定格的畫麵還在眼前。
那塊被掏出的古董懷錶,她實在記得清楚。
而那個掀起這場風暴的高大身影,正與她記憶深處那位談吐風趣、在危機關頭卻展現出非人戰力的“陳先生”,一點點地,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