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小時前,雨幕籠罩的西側林地深處。
塔裡克背靠著一棵濕漉漉的樹榦,不停地向外張望著。
這是他參加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戰鬥任務——儘管長官們稱之為“佯攻”。
他和他班裏的新兵,連同那些平日負責搬運、做飯的後勤弟兄,在巴沙爾的帶領下,圍聚在敵軍西側防線外,對著對麵的陣地放槍、製造動靜。
第一次上戰場的緊張和興奮出現在所有人心頭,讓他們手心冒汗。
但每個人都竭力完成命令,在雨幕和漸暗的天色中,扮演著一支“主力部隊”牽製著敵人。
當撤退命令傳來,他們迅速縮回這片預先選定的茂密林地。
正是這一退,讓哈夫克的指揮部產生了誤判。
然而,真正的轉折才剛剛開始。
藉著樹林的掩護和越發昏暗的天光,簡單作了偽裝的賽伊德親自率領一批精銳,悄無聲息地匯入這群新兵與後勤部隊當中。
同時,那些幾乎沒有經過戰鬥訓練的後勤人員,則被快速而有序地替換出去,同樣藉著樹林與陰影,沿另一條隱蔽小路悄然撤離了戰場。
塔裡克環顧身邊,發現換人後的隊伍氣息已然不同。
那些沉默加入的身影帶來了無形的壓力,也帶來了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先前佯攻時的虛浮和忐忑,逐漸被一種即將參與真實搏殺的凝重取代。
隨著賽伊德長官的一聲“跟緊”,他們從林地中衝出。
以塔裡克為首的新兵們,腦子裏隻剩下巴沙爾教官平時反覆灌輸的戰術動作,眼裏除了身邊那些老兵迅猛無聲的示範,便是近在咫尺的敵人——哈夫克。
哈夫克毀掉了他們的家園,逼著他們拿起了本不該被拿起的槍。
第一次上戰場的緊張,被一種更強烈的衝動壓過。
年輕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勛。
更何況,眼前是一群他們恨之入骨的敵人。
他們紅著眼,嘶吼著撲進剛剛被哈夫克放棄的陣地,與另一個方向的哈立德-哈桑部隊形成了合圍,以一種壓倒性的姿態擊垮了那支西側防線軍。
隨後,氣勢如虹的他們,再次跟著長官直撲敵方B-1據點。
此刻,他們已不再僅僅是新兵。
他們與老兵們一起,穩穩地抵住了兩路敵軍倉促的合圍。
這群帶著必勝信唸的戰士,在賽伊德親自坐鎮和哈桑等人的指揮下,展現出了遠超出哈夫克指揮部預估的戰鬥韌性。
他們沒有固守,而是以靈活的反衝擊和小範圍機動,不斷撕扯著合圍部隊的銜接處,使其無法形成有效壓製。
幾乎就在正麵戰線陷入短暫僵持的同時,戰場態勢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
由巴沙爾率領的、剛剛攻陷C-2據點的精銳部隊,並未停留休整,而是迅速脫離據點,沿預定路線直插戰場側後。
他們出現的時機刁鑽,位置堪稱致命——正好是那兩路試圖圍殲賽伊德的援軍背後。
腹背受敵。
哈夫克陣營原本勉強維持的攻勢瞬間瓦解。
巴沙爾部以銳不可當的突擊勢頭,狠狠鑿入了援軍陣型的薄弱環節。
那路援軍部隊的指揮鏈路在前後夾擊下徹底混亂。
賽伊德敏銳地捕捉到了戰機,帶著正麵防線驟然前壓,與巴沙爾部形成呼應。
兩部人馬雖未直接匯合,卻像兩把交叉的鉗子,將中間的援軍部隊死死絞住。
敵軍的潰敗開始了。
那路援軍部隊在慘重損失下被迫向B-1據點方向潰退,試圖與先前出擊的B-1守軍殘部匯合,依託據點重整。
戰場主動權,徹底易手。
賽伊德沒有給敵人喘息之機。
但他也並未下令追擊潰兵,而是做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決策。
新一批無人機趕來,在被賽伊德再度擊落前,傳回了最後的影像:
賽伊德和巴沙爾兩部人馬迅速靠攏匯合,旋即繞過正麵一片大亂的B-1守軍殘部與潰兵,矛頭直指防禦空虛的A-1總據點。
這一記直搗黃龍的姿態,讓A-1指揮部駭然失色。
螢幕上的紅色箭頭如同毒刺,徑直刺向他們的心臟。
“賽伊德他瘋了!他們直接繞開了B-1!”一名參謀聲音變調地叫道,“他們要來打咱們!”
“命令所有能動的部隊,放棄B-1,不惜一切代價回援A-1!”指揮官撲到控製檯前,“他們要繞過B-1,必然要兜一個大圈子,速度快不了,我們還來得及!快!”
對方的刀子即將遞到己方咽喉,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圍殲,顧不上什麼挽回顏麵。
命令急促下達。
剛剛退回B-1據點外圍附近、驚魂未定的潰軍,不得不再次掉頭,拖著疲憊驚恐之軀,拚命向A-1方向回竄。
然而,戰場上的情況又出乎了指揮部的預料。
派出的第三批無人機並沒有在通往A-1的必經之路上發現賽伊德的部隊。
敵方全軍趁著頭頂沒有無人機的監視,在行進中完成了一次轉折。
目標,從A-1,重新變回了剛剛被他們“放棄”、此刻正門戶洞開的B-1據點。
賽伊德剛才佯撲A-1,不過是逼對手自亂陣腳的虛招。
他的真正目標,始終都是B-1。
士氣如虹的進攻部隊,麵對的是一群倉促回援、陣腳已亂、且剛剛接到截然相反命令的潰軍殘部。
抵抗微弱得近乎可笑。
賽伊德的部隊幾乎沒有遭到像樣的阻擊,便如同潮水般湧入了B-1據點。
肅清殘敵、佔領關鍵節點的過程快得令指揮部絕望。
當代表B-1的標記也在指揮部主螢幕上染成紅色時,房間裏一片死寂。
他們敗了。
而且是……
一敗塗地。
從C-3、B-4、A-3抽調人手組成的西側防線軍被打垮;
B-2、C-2、B-1三個據點接連丟失;
C-1據點孤立無援,形同虛設;
A-2據點仍在承受著雷斯部隊持續的炮火牽製,自顧不暇。
此刻,曾經看似穩固的防禦網路已然支離破碎。
而A-1總據點,則徹底暴露在了敵方的兵鋒之下,四麵八方,再無屏障,已成甕中之鱉。
可對方,甚至沒多少人受傷。
這雨中的棋盤之上,他們大勢已去。
指揮官頹然坐倒。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判斷與調動,從始至終都在被那個自己瞧不起的獵戶牽著鼻子走。
看著滿屏刺眼的紅色和寥寥無幾、各自為戰的藍色孤點,他身上最後一絲力氣被抽走。
勝負——
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