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張遼對於呂布的看法後，林昊適時轉移了話題：“張司馬以為，如今洛陽局勢如何？”
張遼神色一肅，林昊不等對方應答，繼續道：“風雲變幻，暗流湧動。袁本初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佈朝野。雖何進身死後，其部眾星散，但袁氏聲望猶在，隻需振臂一呼，仍能聚起可觀力量。”
“董仲穎雖出身邊地，但行事果決狠辣。趁何氏舊部群龍無首之際，以高官厚祿大肆收編，如今城內已握有近萬兵馬。更兼其西涼鐵騎驍勇，戰力不容小覷。”
“丁大人持重剛正，在軍中威望甚高。所部並州軍乃朝廷正規邊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且丁大人受先帝與大將軍何進正式征召入京，名正言順，可節製部分京城防務。”
他轉身看向張遼，目光如炬：“三方相互掣肘，如三足鼎立。然……”隨後頓了頓：“鼎足之勢最忌失衡。一旦一方勢大，或兩方聯合，局勢頃刻傾覆。”
張遼點頭讚許：“林將軍剖析透徹。與在下看法一致。”
林昊隨後又問道：“那麽以司馬之見，三方之中，何人最可能破局？”
張遼沉默良久，緩緩道：“董卓。”
“為何？”
張遼一字一頓：“袁氏重名望而失果斷，四世三公的包袱太重，行事多有顧忌。丁大人重規矩而乏權變，剛直有餘，機變不足。唯董卓，出身邊鄙，行事無所顧忌；手握強兵，敢行非常之事；更兼……善於用人，不論出身。”
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林昊端起陶碗，抿了一口已微涼的茶，緩緩道：“司馬所言，確有其理。董卓行事果決狠辣，不按常理出牌，在眼下這混亂局麵中，確有可能搶占先機。”
他放下茶碗，話鋒卻忽然一轉：“但，董卓或許能在洛陽奪取一時的利，卻難奪天下之勢。”
張遼眉頭微蹙：“將軍何出此言？”
“董卓出身涼州邊地，在那些累世公卿眼中，不過一介邊鄙武夫。”林昊的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天下世家，重門第、講名望。潁川荀氏、弘農楊氏、汝南袁氏……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會真心服膺一個西涼莽夫麽？”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司隸，向東延伸：“即便董卓掌控洛陽，挾天子以令諸侯。然關東各州，州牧、太守多出世家，或與世家聯姻。他們會聽命於一個得不到世家認可的權臣？”
張遼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帳外。夜已深，除了遠處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四下寂靜。他壓低聲音：“林將軍慎言。如此在背後編排自己的主公，可並非臣子所為。”
林昊轉過身，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搖曳不定。他笑了笑，那笑容中有幾分自嘲，幾分坦然：“張司馬誤會了。林某非董卓麾下之人。”
張遼一愣：“林將軍不是董卓麾下？”
“我本一介白身。”林昊坦然道，“如今的兵馬、地盤，皆是這幾年來一刀一槍拚殺出來的。此番入洛陽，與董卓是合作，非隸屬。”
隨後直視張遼：“正如司馬方纔所言，善於用人者，不論出身。董卓能用我，是因我有可用之處；我願與董卓合作，是因他如今勢大，可互為援引。僅此而已。”
張遼眼中閃過驚詫，但很快轉為深思。他重新審視眼前這位年輕將領——不過二十餘歲，言辭間卻透出與年齡不符的老練與清醒。
“若依將軍所言，”張遼緩緩道，“董卓即便掌控洛陽，也難長久？”
“豈止難長久。”林昊的聲音壓得更低：“以董卓行事風格，一旦大權在握，必行廢立之事、誅大臣、掠財富。這些舉動，每一條都是與天下世家為敵。屆時……天下諸侯，必以‘清君側’、‘討逆賊’為名，起兵共伐之。”
曆史上的董卓的確也是這麽做了，所以林昊此言並非虛言。
張遼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看出董卓可能破局，卻未曾想得如此深遠。此刻聽林昊分析，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若真如此，洛陽將成為烽火中心，而他們這些身處其中的人……
“將軍既看得如此明白，為何還要與董卓合作？”張遼忍不住問道。
林昊望向帳外沉沉夜色，良久才道：“因為時機。眼下洛陽，董卓勢大；袁氏遲疑；丁公雖有兵卻無野心。與強者合作，方能在亂局中站穩腳跟。至於將來……”
他收迴目光，看向張遼：“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誰能笑到最後，還未可知。”
張遼沉默地飲盡碗中殘茶，茶水已冷，卻讓他頭腦更加清醒。今夜這場談話，資訊量之大，遠超預料。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林將軍，絕非尋常之輩。
“將軍與遼說這些，不怕遼傳出去麽？”張遼忽然問。
林昊笑了：“林某信司馬是聰明人，更是明白人。在這亂世中，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
張遼眼中閃過訝異，重新打量眼前這位年輕將領。良久，他沉聲道：“林將軍坦誠相告，遼感佩。隻是……將軍與遼說這些，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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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昊起身，走到帳門前，望著外麵沉沉夜色：“時局瞬息萬變。今日之盟友，明日或成仇敵；今日之對頭，明日或可攜手。林某隻是覺得，與張司馬投緣，願交個朋友。”
他轉身，目光銳利：“司馬對呂布將軍如何看？”
張遼神色複雜：“奉先勇武，天下無雙。為將者，能與之並肩作戰，是幸事。但……”他話鋒一轉，聲音低沉，“為統帥者，需有大局，需納忠言，需知進退。這些，奉先尚有欠缺。”
“若有一日，形勢所迫，司馬需在呂布麾下效力呢？”林昊問得直接。
張遼握緊腰間劍柄，指節發白：“軍人以服從為天職。若真有那一日，遼自當竭盡全力。”但他說這話時，眼中並無光彩。
林昊走到張遼麵前，壓低聲音：“林某今日之言，或許唐突。但請司馬記住：若真有那一日，覺得抱負難展，壯誌難酬，或可來找林某。”
張遼眼中神色變幻。良久，他沉聲道：“林將軍為何如此？”
“因為林某相信，”林昊一字一頓，“真正的將才，不該被埋沒。無論是因時運不濟，還是所托非人。”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親兵在帳外稟報：“司馬，呂主簿帳中傳出訊息，請李將軍留宿暢談，已備酒宴。”
張遼與林昊對視一眼，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林昊繼續勸道：“隻當是多一條路。亂世將至，多條路，總不是壞事。”
張遼沉思良久，隨後隻說了兩個字，卻重若千鈞：“多謝。”
這時，李肅的親衛來到帳外：“林將軍，李將軍命小人傳話：今夜將與呂將軍徹夜長談，請林將軍先行迴營，不必等候。”
林昊點頭，向張遼拱手：“今夜叨擾，告辭。”
“將軍慢走。”
走出軍帳，夜風更涼。林昊迴頭望去，張遼仍站在帳門前，遠處呂布營帳燈火通明，歡笑聲隱約可聞。而在這寂靜的一角，一顆種子已經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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