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王庸遞上的黃金和看似“義正辭嚴”的請求，林昊並未立刻表態。他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酒杯邊緣，目光似乎落在金錠上，又似乎穿透了它，在思考著更深層的問題。片刻後，他抬起眼，用一種略帶好奇和審視的語氣，緩緩問道：
“王縣令，聽你所言，這陳七等人，不過是一群仗著勇力、不服管束的遊俠莽夫，糾集了些許同樣不安分的愚民。對付這樣的人，以縣令之權柄，聯合本地士紳之力，或施壓，或分化，或以利誘之，方法應當不少。何至於如此棘手，竟要借林某這外來之兵，行此……略顯張揚之事？”
王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化為更深的苦澀和無奈。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歎道：“將軍有所不知啊！若真如將軍所言那般簡單，下官又豈會勞煩將軍大駕？您說的那些辦法，我們何嚐沒試過？”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心有餘悸的恐懼：“早幾年，縣裏有一劉氏，那也是數得著的大戶，因田畝糾紛與這些泥腿子起了衝突，失手打死了他們一個人。
結果……您猜怎麽著？當天夜裏，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巨漢，手持雙戟，兇神惡煞，竟單人獨騎闖進劉家塢堡，將劉家家主……唉，那叫一個慘啊！
自那以後，本地的士紳老爺們，但凡涉及到這些‘遊俠’的事情，無不投鼠忌器，寧願吃點小虧，也不敢再輕易動用強硬手段了，生怕惹來那等殺神報複。”
林昊心中一動，立刻明白王庸口中那“巨漢”多半就是典韋。看來當年典韋不僅在睢陽為友複仇，而且還在己吾縣殺了不少惡人，更令自己沒想到的是餘威至今猶在。
王庸繼續訴苦：“而且，這陳七也不知用了什麽妖法，聚攏起來的這幫人，異常的團結！尋常的利誘，給些錢糧田畝，根本打動不了他們中間那些核心人物。他們似乎……似乎不單單是為了錢財，倒像是有股莫名的……義氣？或者別的什麽我們不明白的東西在撐著。分化拉攏，成效甚微啊！”
聽到這裏，林昊眼中的興趣更濃了。不畏強權，不為利誘，內部團結……這可不是普通的烏合之眾或者單純的遊俠團夥能具備的特質。
陳七這個人，或者說他帶領的這群人，其凝聚力和理念，恐怕比他原先預想的還要有意思。這不僅僅是一支可用的武力，更可能是一種值得深入觀察和引導的力量。
林昊表麵上不動聲色，又順勢問了王庸幾個問題，看似閑聊，實則暗藏機鋒：“哦？如此說來，倒真是些硬骨頭。不知如今己吾縣內，哪些士紳家族對此最為關切？他們的家業，主要又分佈在哪些行當，哪些地方？我也好心中有數，看看此事牽扯多大，如何處置方能周全。”
王庸見林昊似乎意動，問得又如此“深入”，自以為找到了共同語言，忙不迭地將己吾縣幾個主要士紳家族的姓氏、代表人物、主要經營的產業：誰家壟斷了城西的糧市，誰家掌控了通往襄邑的商路，誰家放貸最狠，誰家田畝最多且與陳七等人衝突最頻繁，諸多勢力一一倒出，甚至隱晦地指出了哪幾家對陳七等人最為痛恨，哪家可能願意出“大價錢”。
林昊一邊聽著，一邊在心中快速勾勒著己吾縣地方勢力的圖譜。這些資訊，對他日後無論是整頓地方，還是對付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都至關重要。
待王庸說得口幹舌燥，林昊終於有了動作。他伸出右手，拿起那錠沉甸甸的黃金，在手中掂了掂，然後從容地納入自己袖中。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對眼巴巴望著他的王庸說道：
“王縣令所言，林某已知曉。此事……關係地方安定，亦涉及張府君令譽，不可不慎。容林某迴去，細細思量一番，也與部下商議商議。過兩日，再給縣令答複，如何？”
王庸看到林昊收下了金子，又說了這般看似慎重、實則留有極大餘地的話，心中大喜，彷彿已經看到陳七等人被押赴刑場的場景。他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連連拱手：“應當的，應當的！將軍思慮周詳，下官佩服！那下官就靜候將軍佳音了！”
離開縣衙，走在迴駐地的路上，一直沉默護衛的徐晃終於忍不住，眉頭緊鎖，低聲道：“主公，您……真打算收錢替他辦事？那陳七等人，雖有莽撞之處，但觀其行止，並非奸惡之輩，反倒有些血性。王庸這廝，分明是借刀殺人，清除異己！”
林昊聞言，輕輕笑出了聲，袖中的金錠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他側頭看向徐晃，眼中閃爍著狡黠而冰冷的光芒：“公明啊，有錢送上門，為何不收？難道要我學那清流名士，拂袖而去，痛斥其非？那纔是真正的傻子。”
他看著徐晃依舊不解的神情，低聲解釋道：“我收他的錢，不是要幫他，恰恰相反，我這是在‘釣魚’。”
“釣魚？” 徐晃一怔，隨即恍然，眼中精光一閃，“主公的意思是……假意應承，實則引蛇出洞？將王庸背後那些真正想對陳七等人下手的士紳，都引出來，看清是哪些魑魅魍魎，再……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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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 林昊點點頭，語氣轉冷，“這王庸，不過是個擺在明麵上的傀儡。真正視陳七他們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是那些利益受損的士紳。
我們初來乍到，他們躲在幕後，看不清虛實。我若斷然拒絕，他們隻會更加隱蔽，另尋他法。我若收了錢，故作猶豫，他們便會以為有機可乘，自然會紛紛跳出來，或加碼賄賂，或提供‘罪證’，或施加影響……到時候，誰是敵人，誰心裏有鬼，便一目瞭然。”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陳七他們……我非但不會害他們，反而覺得他們是塊璞玉。能在士紳壓迫和利誘下保持團結，不為所動，甚至讓士紳忌憚，這股心氣和凝聚力，絕非尋常。
你這幾天，派人多留意他們，觀察其品行，瞭解其訴求，看看他們之中是否有可造之材，其組織是否有可納入我軍體係的基礎。他們紮根己吾，熟悉本地，若能得其真心歸附，對我們真正掌控己吾縣，甚至影響周邊，將有莫大助益。這遠比王庸那錠金子，有價值得多。”
徐晃徹底明白了林昊的謀劃，心中佩服不已。主公這是要一邊麻痹敵人、摸清底細，一邊考察和收服潛在的新血，一舉多得。他抱拳道：“末將明白了！這就去安排人手。”
“嗯，去吧。記住，動靜要小，訊息要準。” 林昊囑咐道。
這己吾縣的水，看來比預想的要深。但越是如此，將其徹底掌控、滌清汙濁，才越有意義。
王庸和那些士紳以為用金錢可以收買一把刀，卻不知他們招來的，很可能是一條意圖將他們連根拔起的過江猛龍。而陳七等人，或許將成為這條猛龍在這片土地上的第一批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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