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這一巴掌和怒吼，把所有人都打懵了。典韋捂著臉，銅鈴般的眼睛裏充滿了錯愕、委屈，但更多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後怕與自責。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當時情況緊急、主公下令不得不從，又或者自己想去但被主公指派了更重要的任務……可看到徐晃那因後怕和憤怒而幾乎要噴火的眼睛，想到主公昨夜確實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這個麵對千軍萬馬也敢咆哮衝鋒的猛將，此刻在徐晃的盛怒麵前，竟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高大的身軀佝僂了些，低著頭，緊抿著嘴唇，一聲不吭，隻是那拳頭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林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了一下，連忙抬手：“公明！不可！此事是我……”
“還有你們！” 徐晃猛地轉頭，怒目圓睜，淩厲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過陳七和那些倖存下來的義士。陳七被這目光一掃，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什麽義軍？仗著一腔血氣，就敢拿著燒火棍跟刀頭舔血的悍匪拚命？！說好聽些是忠勇可嘉，說難聽點，就是不知死活的莽夫！沒有經過訓練，沒有像樣的甲冑兵器，你們這不是去殺敵，是去送死！白白浪費性命，還差點連累……” 他後麵的話沒說完，但誰都聽得出是指林昊的涉險。
陳七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要開口說他們是為了保護鄉梓，情勢所迫，但看著徐晃那怒不可遏的樣子和地上那些陣亡弟兄留下的空缺，一股悲涼和無力感湧上心頭，辯解的話也噎住了。
林昊皺起眉頭，聲音加重了一些：“公明！此話重了！陳壯士他們挺身而出，勇氣可嘉，豈能如此苛責？”
徐晃猛地扭迴頭，看向林昊。他臉上的憤怒未消，卻又添上了深深的憂慮與一種近乎痛心疾首的嚴肅。他沒有因為林昊是主公而收斂，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直視林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主公！末將這話，不僅是對他們說，更是對您說！自從那日決定追隨主公，我徐晃所求，不過是一個能讓自己這身武藝和抱負得以施展，同時也能真正做些對百姓有益之事的主君。
在潁川，我看到了。我看到主公是如何將一片飽受戰亂、饑荒肆虐的土地，一步步治理得井井有條。那整齊的田壟，繁忙有序的作坊，孩童在修繕一新的鄉塾外嬉戲，老人臉上不再是麻木的絕望，而是安詳與希望。
我看到了濟世堂裏，無論軍民貧富，皆能得到救治；看到了明德堂中，寒門子弟亦有讀書明理的機會；更看到了潁川的百姓提起主公名字的時候，眼中那份發自內心的感激與信賴。那不是對強權的畏懼，而是對給予他們安寧與生機的恩德的銘記。
主公所做的一切，樁樁件件，或許手段各有不同，有時甚至顯得過於冒險或理想化，但其核心，我徐晃看得明白——是為了讓百姓能活下去，活得好，是為了在這崩壞的世道中，開辟出一塊可以喘息的淨土。這，正是我徐晃願意效死力的原因。”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用盡全力壓下翻騰的情緒，但話語依舊如同連珠炮般砸出，“主公！您醒醒吧！您早已不是當年在潁川帶著幾百弟兄掙紮求存的時候了！您如今坐擁潁川基業，手掌陳留要地，麾下帶甲之士近萬，治下百姓何止十數萬！
您的安危，早已不僅僅是您一個人的事，它關係到這上萬將士的前程，關係到十數萬百姓的福祉，關係到我們所有人辛苦建立的這一切，會不會因為您的一次‘順手’、一次‘涉險’而頃刻崩塌！”
他指著典韋，又指向陳七等人，最後手指顫抖地指向林昊身上破損染血的衣甲：“典韋有護衛不周之罪，這些義士或有魯莽之失，可根源呢？根源是您，身為主帥，萬金之軀，卻依然如遊俠般衝鋒在前，將自己置於死地！
主公，您的命，現在有多重？您自己難道不清楚嗎？！若您昨夜稍有閃失，訊息傳迴，潁川震動，陳留生變，牛輔、張邈乃至四方虎視眈眈之輩會如何？我們這些人，又將何去何從？！”
徐晃的聲音在晨風中迴蕩，字字鏗鏘，句句沉重。他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直白、最赤誠的擔憂與諫言。他將一個殘酷而真實的事實，血淋淋地擺在了林昊麵前——作為一方勢力的首領，個人的勇武和冒險精神，必須讓位於整體的安全和責任。
城門內外，一片寂靜。隻有徐晃粗重的喘息聲和旗幟飄動的獵獵聲。典韋的頭垂得更低了，陳七等人更是噤若寒蟬，他們此刻才真正意識到，昨夜那場遭遇戰，牽連有多大。
林昊怔在原地，徐晃的話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他看著徐晃因激動而發紅的眼眶，看著典韋愧疚難當的模樣，看著陳七等人茫然又不安的神情，再想起昨夜那生死一線的追逐和今天早晨那些義士們殘缺的隊伍……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被下屬當麵斥責的些許難堪，但更多的是一種警醒和沉重。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疲憊之色更濃。他沒有反駁徐晃，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幹澀：“公明……你說得對。是我……思慮不周，行事孟浪了。”
見林昊沒有擺主公架子，反而坦然承認，徐晃胸中的滔天怒火和極致擔憂，這才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緩緩泄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後怕和疲憊。他退後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情急失態，言語衝撞主公，請主公責罰！”
典韋也連忙跟著跪下，陳七等人見狀，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林昊上前，親手將徐晃扶起，又拉起了典韋，對眾人道：“都起來吧。公明忠心直言，何罪之有？典韋護衛有功，亦有過失，功過暫且記下。陳壯士與諸位義士，奮勇殺敵，有功於民，更無過錯。此事，錯在我一人。”
他環視眾人，語氣變得堅定：“公明今日之言，如當頭棒喝，林某記下了。從今往後，必更加謹言慎行，以大局為重。” 他頓了頓，對徐晃道：“先安排進城吧，傷員需要救治，俘虜需要看管，陳壯士等人的家眷也需要安頓。具體事宜，我們進城再細說。”
一場風波，在徐晃激烈的“進諫”和林昊的坦然受諫中，暫時平息。但這場城門口的訓斥，卻深深印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裏，尤其是林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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