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梁台上的風,帶著未散的血腥和宮城獨有的草木氣息,吹得董卓的鬚髮微微拂動。
他那雙看慣了生死的虎目,此刻卻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迷惘。
劉辨冇有在意他神情的變化,隻是自顧自地向前走了兩步,憑欄遠眺,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太師,你還記得嗎?朕年幼時,騎術不精,從馬上摔下來,是你在旁邊,一把將朕拎了起來,像拎一隻小雞仔。你當時說,‘為君者,當馭天下,豈能連一匹馬都降服不了’。”
董卓聞言,魁梧的身軀不易察覺地一震。
那段記憶早已被權欲和殺伐掩埋,如今被驟然翻出,竟帶著一絲遙遠而陌生的溫情。
那時,他還是大將軍何進的舊部,奉詔入京,眼前這個少年還是高高在上的儲君,會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喚他一聲“董卿家”。
“陛下……還記得這些舊事。”董卓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他躬了躬身,試圖用臣子的禮節來掩飾內心的波瀾。
劉辨卻緩緩轉過身,月光灑在他清瘦的臉上,那雙曾經隻有怯懦和恐懼的眼眸,此刻竟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著星辰,也映著董卓驚疑不定的臉。
“朕當然記得,”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天子的威儀,反而更像是一個弟弟在對兄長傾訴,“朕還記得,太師教朕挽弓,你的手掌寬厚而粗糙,握著朕的手,一箭射中了百步之外的靶心。那時候,朕覺得,有太師在,這大漢的天,就塌不下來。”
這番話語真摯到了極點,不帶一絲一毫的矯飾。
董卓的心,那顆在屍山血海中早已淬鍊得堅硬如鐵的心,竟被這幾句輕飄飄的話語砸開了一道裂縫。
一絲久違的,幾乎被他遺忘的動容,從裂縫中悄然滋生。
但他畢竟是董卓。
動容隻是一瞬,緊隨而至的是更加深重的警惕。
一個被廢黜的懦弱天子,一個他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為何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這是何太後教他的新把戲?
還是那些潛藏在暗處的老臣們又在謀劃著什麼?
不,不對。
董卓的直覺在瘋狂示警。
這少年的眼神,這番話的語氣,已經完全脫離了任何人的掌控。
那是一種靜水流深般的沉穩,彷彿一夜之間,那具孱弱的軀殼裡,被灌注進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他依舊恭敬地垂著頭,可眼中的精光卻在飛快地閃爍,反覆揣摩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天子。
他不敢輕舉妄動,更不敢輕易下任何判斷。
良久,他才沉聲應道:“陛下謬讚,此皆臣之本分。”
話音剛落,台下便有親衛匆匆來報,言陳宮、法正等人有要事求見。
董卓如蒙大赦,立刻向劉辨告退。
少年天子冇有阻攔,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太師為國事操勞,去吧。”那平靜的語氣,彷彿他纔是這宮城真正的主人。
董卓帶著滿腹疑雲回到前殿,陳宮等人早已等候多時,神色皆是凝重。
“主公,”陳宮率先開口,呈上一份密報,“我等依主公之令,清查城中各處,於城西普渡寺地窖內,發現私藏軍械三百餘件,弓弩五十張,皆為精良之器。”
此言一出,帳下諸將頓時一片嘩然,紛紛請命,要踏平那普渡寺,將寺中僧人滿門抄斬,以儆效尤。
董卓接過密報,粗略掃了一眼,臉上卻不見絲毫怒氣。
他將密報隨手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公台,你以為該當如何?”他看向陳宮。
陳宮沉吟道:“依宮之見,佛門乃方外之地,本不該乾涉俗務。如今私藏軍械,必有異心。當嚴懲不貸,將其首腦人物斬首示眾,以絕後患。”
這番話殺氣騰騰,符合眾人對董卓的一貫認知。
然而,董卓卻緩緩搖了搖頭。
“堵不如疏。”他隻說了四個字,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皆是不解地看著他。
隻聽他繼續說道:“這些人為何要藏匿兵器?因為怕。他們怕我們的軍隊,怕這洛陽城裡的亂。殺了他們,隻會讓更多的人害怕,讓更多的人去私藏兵器。我們要做的是,給他們安穩,讓他們知道,隻要順服於我董仲穎,便無人敢欺淩他們。傳我將令,將普渡寺主持請來,告訴他,兵器由我軍府代為保管,寺中僧人,登記在冊,編入民籍。若有青壯願從軍者,可入我麾下,待遇從優。”
一番話下來,陳宮、法正等人眼中皆是震驚之色。
這哪裡還是那個隻知殺戮和享樂的董卓?
這分明是一個深諳人心的政治家!
以安撫代替鎮壓,以收編代替屠戮,此舉不但能化解一場潛在的叛亂,更能收攏人心,彰顯他掌控全域性的氣度與遠見。
眾人心中敬畏更甚,齊聲應諾。
待眾人退下,唯有法正留了下來。他眉頭緊鎖,似乎還有話要說。
“主公,還有一事。”法正低聲道,“近日,那荊州劉表之侄劉先,在城中招募了一支五十人的衛隊,名為‘衛軍’。此事……似乎有些蹊蹺。”
董卓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皮都未抬一下:“一個黃口孺子,能有什麼蹊蹺?”
“劉先此人,我有所耳聞,雖有些小聰明,但行事優柔寡斷,絕無此等魄力。他這支衛隊,招募的皆是荊楚一帶的流亡少年,操練之法極為嚴苛,陣型章法,隱隱有精銳之風。我懷疑,其背後必有高人指點。”
董卓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鋼針,直刺法正:“你是說,這高人不在劉先身上?”
“正是!”法正肯定地說道,“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站在明處的人,而是藏在暗處的影子。我以為,那個真正的高人,或許就藏在那群少年之中!”
董卓的瞳孔猛然收縮,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他一字一頓地問道:“查清他們的底細了嗎?”
法正立刻呈上一份名冊:“已查明。為首的兩人,一個是劉先的義子,名喚劉封。另一個,據說是他的外甥,名喚……”
“周不疑。”
當“劉封”與“周不疑”這兩個名字從法正口中吐出時,董卓隻覺得心頭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脊椎骨一節節攀升,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但他卻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這兩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分量!
一個是未來蜀漢的悍將,一個是被曹操都譽為奇才、若不死足以與郭嘉、荀彧比肩的鬼才少年!
這兩個本該在曆史長河中,在不同的時間點、不同的地方大放異彩的人物,怎麼會……怎麼會同時出現在這裡?
出現在洛陽這座風暴的中心?
命運的齒輪,彷彿在這一刻發出了刺耳的“哢哢”聲,朝著一個他完全未知的方向,悄然偏轉。
董卓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入,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天邊那輪殘月,心中那股因少年天子劉辨而起的不安,此刻與這兩個名字帶來的震撼交織在一起,彙成了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預感——
這亂世的棋局,不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了。
有看不見的手,正在落子。
而這些棋子,竟是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
大殿內的燭火被風吹得劇烈搖曳,將他高大的身影在牆壁上投射出猙獰的扭曲。
他一言不發,但周身散發出的那股沉重壓力,卻讓一旁的法正連大氣都不敢喘。
許久,董卓才緩緩轉過身,臉上的驚駭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目光掃過法正,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了更深、更遠的黑暗。
他需要力量,更需要能夠洞悉這一切的智慧。
而在這座危機四伏的洛陽城裡,能被稱為“智慧”的代名詞,又能有幾人?
他緩緩坐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柏梁台上的少年天子,府邸中的荊楚少年,這些突如其來的變數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棘手。
他需要一個能幫他撥開迷霧的人,一個能看透人心鬼蜮的毒士。
就在這時,門外親衛通報,他的長子董冀求見。
董卓揮了揮手,示意法正退下。
他看著自己兒子走進來的身影,眼神複雜難明。
在這風雲變幻的關頭,血脈親情本該是最可靠的依仗,但不知為何,他此刻心中迴盪最清晰的,卻並非父子之情,而是一個如同鬼魅般的名字,以及那人永遠平靜無波,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