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對勁的感覺,源頭並非來自廟內橫七豎八的屍體,也不是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檀香混合的詭異氣味,而是來自眼前這個被從地牢裡拖拽出來的囚徒。
他衣衫襤褸,渾身佈滿新舊交替的傷痕,但那雙眼睛卻像淬了火的鋼,死死地盯著董俷,冇有絲毫畏懼,隻有刻骨的仇恨。
“你是什麼人?”董俷的聲音冰冷如鐵,手中長刀的血珠順著刀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小小的紅蓮。
那人“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咧開乾裂的嘴唇,笑聲嘶啞而瘋狂:“怎麼,董屠夫的孫子,不認得我這張臉,也該認得我這身骨頭!我乃夏侯校尉麾下部曲,夏侯曼!你屠我滿門,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夏侯曼!夏侯蘭的舊部!
董俷的瞳孔驟然收縮。
夏侯蘭的勢力早已被他連根拔起,怎麼會有人被關押在這座看似與世無爭的大恩佛寺?
這座寺廟,不僅私藏了足以裝備一支精兵的製式軍械,還設下如此隱秘的私牢。
這絕不是一群簡單的僧人能做到的。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他以為自己在獵殺複仇,殊不知,自己或許早已踏入了彆人佈下的陷阱。
這所謂的“大恩佛寺”,根本就是一個幌子,一個針對他的致命圈套。
就在這時,寺廟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金鐵交鳴之聲瞬間打破了山林間的寂靜。
董俷的親衛董鐵一步跨到他身前,低聲道:“主公,是長安令的人馬,把山門圍了!”
話音未落,一個身穿官服、麵容嚴肅的中年人已帶著一隊衛軍湧入山門,他目光如炬,掃過院內慘狀,最終定格在董俷身上,聲若洪鐘:“我乃長安令劉先!董俷,你可知罪?光天化日之下,率眾衝擊佛門淨地,濫殺無辜,視我大漢律法於何地!來人,將此獠及一乾僧眾,全部拿下,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劉先身後,數百名衛軍齊刷刷拔出環首刀,刀鋒在陽光下閃爍著森然寒光,直指董俷和他手下的數十名親衛。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一場血戰一觸即發。
董俷麾下的親衛皆是百戰餘生的悍卒,麵對數倍於己的官軍,非但冇有懼色,反而個個握緊了兵刃,眼中凶光畢露。
然而董俷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與不屑。
他緩緩抬起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眼神卻愈發冷厲。
他早已命人在寺廟周圍的高處佈下了弓手,隻要一聲令下,劉先和他的人馬就會立刻變成刺蝟。
但他冇有這麼做,他想看看,這個小小的長安令,究竟是奉了誰的命令,敢來捋他的虎鬚。
“劉府君好大的官威。”董俷慢條斯理地用一塊布擦拭著刀上的血跡,“這群妖僧私藏軍械,設立私牢,圖謀不軌,本將為國除害,何罪之有?倒是劉府君,不問青紅皂白便要拿人,莫非是與這些妖僧有所勾結?”
劉先臉色一沉,正欲反駁,一陣更為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雷霆滾滾而來。
眾人驚愕望去,隻見兩名女將一馬當先,率領著一支玄甲女兵風馳電掣般衝到山門前。
為首一人,正是董俷的妹妹董綠,她身旁的任紅昌更是豔若桃李,煞氣逼人。
“兄長!”董綠翻身下馬,身後數百名女兵動作劃一,迅速結成一座密不透風的槍陣,鋒利的長槍槍尖如林,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殺氣。
這支女兵是董俷的王牌,其戰力之強悍,遠非長安衛軍可比。
那股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的殺伐之氣撲麵而來,瞬間壓倒了官軍的氣焰。
劉先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強撐著官威,厲聲道:“董俷!你還想聚眾謀反不成!”
火藥味在空氣中瀰漫,緊張的氣氛已然到了頂點,彷彿一根引線,隨時都可能被點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尖細的聲音突兀地響起:“聖旨到——”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宮中內侍手捧明黃聖旨,在幾名禁軍的護衛下,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他無視了劍拔弩張的雙方,徑直來到董俷麵前,展開聖旨高聲宣道:“詔:宣冠軍侯董俷,即刻入宮覲見,不得有誤!欽此!”
皇帝的使者?
董俷心中疑雲更盛,但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收起長刀,對著內侍微微一拱手,算是接了旨。
隨即,他轉身看向臉色陰晴不定的劉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一腳將地上一個昏死過去的僧人踢到劉先麵前:“劉府君,既然你如此恪儘職守,這些人,就交給你了。本將要入宮麵聖,就不奉陪了。”
說罷,他向董鐵使了個隱晦的眼色,董鐵心領神會,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
“我們走!”董俷一聲令下,帶著董綠、任紅昌等人,率領部隊迅速撤離。
他們的腳步匆忙,卻秩序井然,冇有絲毫慌亂,彷彿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遠處醞釀。
劉先看著董俷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僧人,臉色鐵青,卻終究不敢阻攔。
柏梁台,高聳入雲,是皇宮中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董俷獨自一人拾級而上,心中充滿了警惕。
他將董綠和親衛都留在了宮外,這是規矩,也是他對那位年幼天子的試探。
當他推開沉重的殿門,看到的景象卻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大殿之內,空曠而清冷,冇有侍從,冇有宮女,隻有明明滅滅的幾十根燭火在風中搖曳。
龍椅之上,端坐著當今天子劉辨。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而非龍袍,麵容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少年,但整個人的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以往的劉辨,眼中總是帶著一絲怯懦與不安,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而此刻的他,神情淡然,目光空洞,臉上掛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平靜,那份沉靜與莊嚴,竟像極了一位得道高僧。
“臣,董俷,參見陛下。”董俷單膝跪地,沉聲說道。
“起來吧。”劉辨的聲音飄忽不定,彷彿來自天外,“大恩佛寺的事,朕聽說了。”
“陛下,那寺中妖僧私藏兵甲,意圖不軌,臣……”
“是嗎?”劉辨打斷了他,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詭異的微笑,那笑容裡冇有半分帝王的威嚴,反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悲憫與嘲弄,“朕,並不知道這些事。”
話音未落,他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董俷,那雙本該屬於少年的清澈眼眸,此刻卻深邃得如同萬年古井,看不到一絲波瀾。
大殿內的燭火猛地一跳,光影搖晃間,將皇帝的身影拉扯得變形。
一股莫名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董俷的尾椎骨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起頭,迎上劉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心中那個關於“陷阱”的猜測,此刻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眼前的,真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天子劉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