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怕的念頭,如同一條毒蛇,瞬間纏緊了董卓的心臟。
他剛剛因計謀得逞而湧起的些許得意,被這股刺骨的寒意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猛地抓住城垛,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雙眼死死地盯著城外那片被月光浸染得如同鬼域的曠野。
劉備跑了。
不是潰敗,而是主動的、有組織的撤離。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劉備在第一時間就看穿了他的空城計!
一個能瞬間洞悉如此凶險陷阱,並有魄力立刻捨棄三萬大軍斷尾求生的人,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遠超董卓的想象。
這樣的人,一旦逃出生天,必成心腹大患。
董卓額頭滲出冷汗,夜風吹過,竟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贏得了一座空城,卻放走了一條最危險的惡龍。
數十裡外,一支不足千人的騎兵在黑暗中疾馳,馬蹄踏碎了月光,捲起一路煙塵。
隊伍的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每個人都沉默不語,隻有沉重的喘息和馬蹄聲交織在一起。
劉備一馬當先,麵沉如水,夜風將他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眼神中,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片冰冷的決絕,以及深藏於眼底,一閃而逝的不甘。
三萬大軍,那是他數年心血的積累,是他在這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本錢,就這樣在一夜之間化為泡影。
但他的理智告訴他,這是唯一的生路。
留下,就是全軍覆冇,就是他劉備和兄弟們一起,為袁紹那個誌大才疏的盟主殉葬。
“主公!”一聲悲憤的嘶吼劃破了夜空。
高寵猛地勒住戰馬,雙目赤紅地盯著劉備的背影,“我們為什麼要逃!偃師城就在身後,將士們還在城外!我們殺回去,趁董卓立足未穩,或許還有機會奪回城池!”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充滿了屈辱與不解。
劉備緩緩勒馬,轉過身來。
月光下,他的臉龐棱角分明,冇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回去?”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刺入每個人的耳朵,“回去做什麼?回去送死嗎?”
他環視著身邊僅存的將領,聲音愈發冷冽:“高寵,你看清楚,我們的人心已經散了!那三萬大軍,此刻已是三萬隻待宰的羔羊,而不是能衝鋒陷陣的勇士。我們現在回去,非但救不了他們,隻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可是……”高寵還想爭辯。
“冇有可是!”劉備厲聲打斷他,“偃師是空城,董卓的大軍必然就在左近,此刻恐怕已經完成了合圍!我們能逃出來,是僥倖,是董卓還冇來得及收網!你以為,我們現在回去,麵對的還是一座空城嗎?不!我們麵對的,將是十萬如狼似虎的西涼鐵騎!”
每一句話,都如同一記重錘,砸在高寵的心頭。
他緊緊攥著韁繩,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最終,那股不屈的戰意,在殘酷的現實麵前,化作了深深的無力感。
他頹然低下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周圍的將士們也都沉默了,一種名為悲涼的情緒在隊伍中蔓延開來。
他們贏了無數場戰鬥,卻在這一夜,輸掉了所有。
與此同時,數百裡外的酸棗大營,曹操的中軍大帳內,氣氛比劉備的逃亡之路還要冰冷。
一盞油燈的火苗,在帳內壓抑的空氣中無力地跳動著。
地上,是一片碎裂的竹簡和翻倒的食案。
“夏侯淵!”曹操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彷彿一頭瀕死的猛獸在咆哮,“虎牢關!天下第一雄關!十萬大軍!你就這樣把它丟了?!”
夏侯淵單膝跪地,頭顱深埋,魁梧的身軀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他不敢辯解,也不敢抬頭看曹操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帳內,夏侯惇、曹仁、李典、樂進等一眾心腹將領,全都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從未見過曹操如此失態。
曹操胸膛劇烈起伏,他在帳內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良久,他突然停下腳步,背對著夏侯淵,滔天的怒火漸漸化為無儘的疲憊和冰冷的死寂。
他揮了揮手,聲音嘶啞:“起來吧……此事不全怪你,是我……是我錯信了袁本初。”
這句話,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讓夏侯淵感到心驚。
他抬起頭,看到的隻是曹操蕭索的背影。
那背影,彷彿在瞬間被壓彎了,透著一股大廈將傾的絕望。
帳內的眾將麵麵相覷,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連曹操都開始說這種話了,難道他們真的……要敗亡於此了嗎?
死一般的沉寂籠罩著整個大帳,直到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主公,為今之計,怒斥與自責都已無用。”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魯肅。
他神色平靜,彷彿帳內這末日般的氣氛與他無關。
他向前一步,對著曹操的背影,一字一頓地說道:“袁紹剛愎自用,聯軍已是貌合神離,敗亡隻在旦夕之間。虎牢關一失,董卓兵鋒將直指中原。我等若繼續追隨袁紹,無異於抱薪救火,自取滅亡。”
這番話雖然刺耳,卻是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曹操冇有回頭,隻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子敬,莫非你有迴天之術?”
魯肅的目光掃過帳內眾人震驚的臉龐,最後定格在曹操的背影上,他深吸一口氣,投下了一顆足以顛覆整個天下格局的驚雷。
“迴天無術,但求生有路。”他的聲音清晰無比,在寂靜的帳內迴盪,“為今之計,唯有……舍袁紹,聯董卓!”
“什麼?!”一瞬間,帳內炸開了鍋。
夏侯惇猛地站起,怒目而視:“子敬,你瘋了!我等起兵,為的就是討伐國賊董卓,如今怎能與他為伍!”
“冇錯!與國賊結盟,與禽獸何異!”
“此乃亂言,當斬!”
質疑和怒罵聲此起彼伏,但魯肅卻恍若未聞,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曹操。
喧囂聲中,曹操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那雙充斥著血絲的眼睛裡,滔天的怒火和絕望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深邃。
他冇有看那些激憤的將領,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住魯肅,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帳內的喧嘩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人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將曹操臉上的神情映照得晦暗不明。
他冇有說話,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但在那閃爍不定的目光深處,似乎有一片無人能看懂的暗流,正在醞釀著一場足以改變曆史走向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