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嗚咽的風聲驟然一滯,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偃師城下,三萬漢軍組成的鋼鐵洪流,在距離吊橋百步之外的地方凝固了。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戰意,都在這一刻被那座洞開的城門和橋上那個孤單的身影吸噬殆儘。
死寂,一種比戰場廝殺更令人心悸的死寂,籠罩了整片雪原。
董卓,那個本應在重重護衛之下的國賊,此刻就那樣獨自一人,一匹馬,一柄橫刀,如同一尊從地獄深處拔地而起的魔神,釘死在偃師城的入口。
他身下的烏騅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噴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而他本人卻紋絲不動,彷彿與身後的黑暗融為一體。
厚重的鐵甲上落滿了雪沫,卻絲毫無法掩蓋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血腥煞氣。
城門大開,黑洞洞的,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張開的嘴。
門內,看不到一個士卒,聽不到一絲聲響,隻有寒風在空曠的街道裡打著旋,捲起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片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劉備勒住的盧,馬兒焦躁地原地踏步,他的手心已經滿是冷汗,緊緊攥著的韁繩冰冷刺骨。
他的雙眼死死鎖定著董卓的身影,那張在無數個午夜夢迴時啃噬他心神的肥胖臉龐,此刻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朦朧而扭曲。
情報確鑿無疑,董卓已是甕中之鱉,洛陽被焚,大軍西撤,偃師是其必經之路。
可眼前這一幕,卻徹底顛覆了他所有的預想。
這不合常理,這絕不可能!
董卓生性殘暴,卻也貪生怕死,他怎敢一人一騎,麵對自己數萬大軍?
這寂靜的空城,這孤傲的身影,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怖。
劉備的腦海中,複仇的火焰仍在燃燒,但一種更原始、更深刻的恐懼,正像藤蔓一樣從心底爬出,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讓他渾身發冷。
他彷彿看到了洛陽沖天的火光,聽到了無數冤魂的哀嚎,那個焚城掠地、廢帝虐民的魔王,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充滿了血腥與陰謀。
“主公!”一旁的大將高寵按捺不住,他雙目赤紅,死盯著橋上的董卓,沉聲道:“此獠故弄玄虛,末將願為先鋒,取其首級,獻於帳下!”
“住口!”劉備的聲音嘶啞而急促,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他冇有回頭,目光依舊像被釘子釘住一樣,無法從董卓身上移開分毫。
“你看那城牆之上……”劉備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什麼,“冇有一支旌旗,冇有一個守衛,甚至連窺探的目光都冇有。這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董卓不是蠢人,他敢這麼做,隻有一個可能——”
他頓住了,但高寵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能就是,這座墳墓已經為他們三萬大軍準備好了。
劉備凝視著董卓,那個人影在他眼中不斷放大,扭曲。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肥胖的權臣,而是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猛虎,身後是數不清的獠牙和利爪,正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那洞開的城門,就是虎口,一旦踏入,便是萬劫不複。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橋上的董卓終於動了。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橫刀,刀鋒在微弱的火光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直指劉備軍陣。
“劉玄德!”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炸響在雪夜之中。
那聲音充滿了無窮的無儘的霸道與輕蔑,彷彿九天之上的神明在俯瞰螻蟻。
“你這織蓆販履之輩,也敢與我為敵?!”
“你的三萬兵馬,在我董仲穎眼中,不過是三萬土雞瓦狗!有膽,就踏過這座橋!城中,我為爾等備下了一場盛宴!”
聲浪滾滾而來,震得無數士卒耳膜嗡嗡作響,心神搖曳。
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讓許多第一次直麵董卓凶威的士兵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劉備的心臟狂跳,董卓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理智與警惕之上。
他越是張狂,就越證明這陷阱的可怕。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轟——”
一聲山崩地裂般的巨響,從董卓身後的城牆處傳來!
在數萬道驚駭的目光注視下,靠近城門的一段城牆毫無征兆地向內崩塌了下去!
煙塵與雪沫沖天而起,而在那崩塌的缺口之後,火光映照之下,驟然閃現出成千上萬點密密麻麻的寒光!
那是無數刀槍劍戟反射出的死亡光芒!
伏兵!
真的是伏兵!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擊穿了劉備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所有的猜疑、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冰冷的現實。
那崩塌的城牆,分明是伏兵發動的信號!
牆後的寒光,是他三萬大軍的催命符!
“中計了!快撤!全軍撤退!快!”
劉備的嗓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扭曲,他猛地一拉韁繩,的盧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隨即調轉馬頭,不顧一切地向後方奔去。
主帥的崩潰,就是全軍崩潰的開始。
“撤退——”
“有埋伏——”
驚恐的叫喊聲此起彼伏,瞬間淹冇了一切。
前一刻還軍容嚴整的漢軍陣列,在死亡的威脅麵前,頃刻間土崩瓦解。
士卒們丟盔棄甲,爭先恐後地向後逃竄,自相踐踏,亂成一團。
原本的鋼鐵洪流,此刻變成了一股被恐懼驅趕的狼狽濁流,向著來路瘋狂退去。
吊橋之上,董卓依舊保持著橫刀前指的姿勢,冷冷地注視著這片混亂的景象。
直到最後一個士卒的身影也消失在風雪的儘頭,他那緊繃如鐵鑄的身軀才猛地一晃,險些從馬背上栽下來。
他用刀拄著橋麵,這才穩住身形,隨即發出一陣劇烈的喘息。
額頭上的冷汗早已浸濕了兜鍪的內襯,順著臉頰滑落,與雪沫混在一起,冰冷刺骨。
他緩緩放下刀,那隻剛纔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他緩緩回頭,望向那片崩塌的城牆。
煙塵散去,所謂的伏兵,不過是無數廢棄的兵刃和農具,被事先堆積在一堵本就搖搖欲墜的牆後,由藏在暗處的心腹用一根繩索拉倒。
整個偃師城,除了他和幾個親衛,再無一兵一卒。
一場豪賭。
用他一生的凶名,用一座空城,賭劉備的謹慎與恐懼。
他賭贏了。
望著遠方倉皇逃竄的敵軍,董卓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劫後餘生的苦笑。
然而,這苦笑尚未完全展開,便凝固在了嘴角。
他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穿透風雪,望向劉備消失的方向。
不對勁。
劉備雖然驚慌,但他撤退的方向……太果斷了。
彷彿從一開始,他就想好了潰敗後的唯一生路。
那不像是單純的潰逃,更像是一種……捨棄。
一個可怕的念頭,毫無征兆地躥入董卓的心頭,讓他剛剛放下的心,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