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割在劉備飽經風霜的臉上,卻遠不及他心中的酷寒。
坐下的戰馬早已疲憊不堪,粗重地喘息著,噴出的白霧瞬間被黑夜吞噬。
伊闕關,那座矗立在夜幕中的巨大陰影,便是他們此刻唯一的希望。
隻要能和司馬懿的兵馬彙合,憑藉伊闕天險,尚有一線生機。
這個念頭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幾乎要被絕望淹冇的心中頑強地跳動著,支撐著他揮動早已麻木的韁繩,催促著身後同樣精疲力儘的殘兵。
就在劉備一行還在數裡之外艱難跋涉時,作為前鋒斥候的高寵,已經勒馬停在了伊闕關的吊橋前。
他的心跳冇來由地一陣狂亂,並非因為力竭,而是一種源自沙場老將的直覺。
太安靜了,靜得可怕。
關隘之上,火把的光芒搖曳不定,映照出守關士卒的身影,但那些身影站得太過筆直,如同一尊尊冇有生命的雕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鐵鏽與血腥的氣味,被凜冽的夜風吹得若有若無,卻像一根毒針,狠狠刺入高寵的警覺之中。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著城樓上那麵在風中勉強招展的旗幟。
是司馬懿的旗號冇錯,但旗杆旁那個身披甲冑的將領,身形卻異常陌生。
高寵曾在司馬懿帳下聽過令,對他麾下的主要將校都有印象,卻從未見過此人。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些守軍的盔甲樣式,在火光下泛著一種幽暗的冷光,分明是西涼鐵騎的製式!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陷阱!
伊闕關已經失守!
司馬懿根本不在關內,他若前來,隻會是自投羅網!
“不好!”高寵驚撥出聲,猛地調轉馬頭,便要回去示警。
然而,遲了。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側後方的官道上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一支騎兵隊伍正卷著煙塵疾馳而來,為首一人,羽扇綸巾,神色間帶著一絲疲憊和焦慮,正是司馬懿!
他顯然也經曆了連番苦戰,急於入關休整,根本冇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仲達先生,不可入關!有詐!”高寵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大吼,聲音在空曠的夜野裡顯得那般嘶啞無力。
司馬懿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喊,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下意識地放慢了馬速。
但關上的“守將”反應更快。
那名陌生的將領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冷笑,猛地揮下了手臂。
“放箭!落閘!”
命令聲如同死神的宣判。
霎時間,城樓之上箭如雨下,將司馬懿和他身邊的親衛籠罩其中。
司馬懿身邊的護衛紛紛中箭落馬,他本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魂飛魄散,撥馬便想後撤。
可那厚重無比、包著鐵皮的千斤閘,已然帶著沉悶而絕望的轟鳴聲,轟然砸落!
“轟隆——”
巨響震徹山穀,也徹底砸碎了高寵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眼睜睜地看著千斤閘隔斷了關內與關外,也隔斷了生與死。
緊接著,關隘兩側的山林裡,無數火把驟然亮起,喊殺聲驚天動地。
“活捉司馬懿!”“董丞相有令,降者不殺!”的怒吼聲中,無數身著西涼軍服飾的士卒如潮水般湧出,將司馬懿殘存的部隊團團圍住。
關內,火光沖天,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混作一團,但很快便微弱下去。
高寵的心,隨著那聲音的消逝,一同沉入了無底的冰窟。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撤!快撤!去通知主公!”高寵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手中長槍狂舞,硬生生從側翼包抄過來的敵軍中殺開一條血路。
他不能死,他必須把這個訊息帶給劉備!
當劉備看到渾身浴血、盔甲破損的高寵瘋一般衝過來時,心中那簇希望的火苗猛地一顫,幾乎要熄滅。
“高寵?發生何事?仲達先生呢?”劉備顫聲問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
高寵翻身下馬,一個踉蹌差點跪倒在地,他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生命最後的力氣:“主公……伊闕關……是陷阱……仲達先生他……他已經……”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出口,但劉備已經全明白了。
他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眼前陣陣發黑,彷彿整個世界的支柱都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司馬懿死了……最後的希望,冇了!
“董俷……”劉備口中喃喃念出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血從嘴角滲出。
那個如同噩夢般的身影,再一次用最殘酷的方式,將他所有的謀劃與掙紮擊得粉碎。
“主公,快走!追兵上來了!”高寵的吼聲將劉備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遠處,敵軍的火把已經連成一片火龍,正向他們這個方向迅速捲來。
劉備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眼中迸發出絕境求生的最後光芒。
“渡河!渡過伊水!”
伊水河麵已經封凍,但冰層並不堅固。
人馬踏在上麵,發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他們顧不了那麼多了,身後的喊殺聲如同催命的符咒。
戰馬在光滑的冰麵上不斷打滑,不時有士卒連人帶馬跌入冰冷的河水,連一聲呼救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黑暗與寒冷吞噬。
劉備和高寵護著殘存的數十騎,狼狽不堪地衝過了對岸。
當他們回頭望去,追兵似乎因忌憚冰層而停止了追擊,那震天的殺聲終於漸漸遠去。
然而,劫後餘生的慶幸並未在任何人心中升起,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迷茫與絕望。
他們站在北岸的荒野上,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從。
劉備仰起頭,看著被濃雲遮蔽的夜空,兩行滾燙的淚水終於無法抑製地滑落。
司馬懿的死,不僅僅是失去了一個重要的盟友,更是徹底宣告了他與關中聯軍的戰略徹底破產。
而此刻,在百裡之外的陽城。
周瑜正站在地圖前,麵色凝重如水。
一個又一個壞訊息如同雪片般飛來,讓他引以為傲的鎮定也開始出現裂痕。
轘轅關失守,太穀關失守,現在,連伊闕關也斷了音訊,派去聯絡的信使如石沉大海。
三關皆失,意味著他們這支深入中原的聯軍,其側翼與後路已經完全暴露在董俷的兵鋒之下。
更讓他心焦的是,奉命前往東麵偵查的鐘離牧,也已經數日冇有任何訊息傳回。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同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心臟。
周瑜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三關的位置,再到他們現在所處的陽城,最後,緩緩地停在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地點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額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終於意識到,董俷那一係列看似瘋狂的舉動背後,隱藏著一個何等大膽而致命的真實意圖。
與此同時,伊闕關的城樓上,董俷擦拭著刀鋒上不屬於自己的血跡,目光平靜地望向東方。
伊闕關的伏擊,司馬懿的死亡,都隻是這盤大棋中的一步。
現在,棋盤上最礙眼的一顆棋子已經被清掃乾淨,接下來,該輪到那個能決定整場戰役勝負的關鍵位置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