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深處的燭火,如同劉備此刻的心境,明滅不定。
他坐在席上,手指翻飛,一根根柔韌的蒲草在他手中漸漸成型,編織成一雙精巧的草鞋。
這門從少年時便未曾丟下的手藝,總能在心亂如麻時,帶給他片刻的安寧。
然而今夜,就連這熟悉的動作也無法撫平他眉宇間深鎖的憂慮。
戰事已陷入僵持,每一天的消耗都像一把鈍刀,在緩慢地切割著他的根基與士氣。
“主公。”一名親兵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這份深夜的寂靜,“剛接到訊息,伊闕關守將張任將軍派人送來大批糧草,說是支援我軍,如今已入了城,正在往府庫轉運。”
劉備編織的動作猛地一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頭,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平靜地問了一句:“伊闕關送來的?張任親自押運的麼?”
“回主公,押運的將官姓牛,名五,據說是張將軍麾下的心腹裨將。”
“牛五……”劉備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隨即揮了揮手,“知道了,讓兄弟們好生接應,不可怠慢。另外,加強城中戒備,尤其是府庫周圍。”他低下頭,繼續編織著那未完成的草鞋,彷彿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雙原本沉穩的手,此刻卻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伊闕關是何等重要的咽喉之地,張任素來以沉穩謹慎著稱,怎會在這般膠著的戰局下,輕易動用關內的大宗儲備糧草轉運至此?
這不合常理。
就在劉備心中疑雲翻湧之際,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主公深夜未眠,可是為糧草之事煩憂?”司馬懿的聲音清冷而乾脆,彷彿能穿透這沉悶的夜色。
他信步走入,目光銳利如鷹,掃了一眼桌案上的軍報,隨即斷然道:“此事有詐。伊闕關若失,我軍側翼將徹底暴露於敵前,張任絕非如此不知輕重之人。這批糧草,名為支援,實為誘餌。其轉運路線、時機、押運將領,無一不透著詭異。請主公允我即刻帶一隊精騎前往伊闕關方向查探虛實,若真是敵軍詭計,也好早做準備。”
劉備看著司馬懿堅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被無限放大。
他深知司馬懿的判斷力,但眼下城中糧草確實吃緊,這批“甘霖”的誘惑實在太大。
片刻的猶豫後,他終是點了點頭:“仲達,萬事小心。城中之事,我自有計較。”
司馬懿躬身一禮,轉身離去。
行至門邊,他卻又停下腳步,回頭深深地望了劉備一眼,那他這一走,府衙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城中,自稱牛五的將領正指揮著士卒將一車車糧草運入府庫。
他身材魁梧,麵容粗獷,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與守城的兵士們稱兄道弟,很快便打成一片。
然而,當無人注意時,他那雙看似樸實的眼睛裡,卻會閃過一絲狼一般的狡黠與冰冷。
他藉著巡視糧倉的由頭,不著痕跡地摸清了城內各處要道的佈局,並在一個隱蔽的角落,與一名喬裝成更夫的黑影交換了一個隱秘的手勢。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正是人們睡得最沉的時候。
突然,一聲淒厲的梆子聲劃破夜空,緊接著,城南的府庫方向,一道火光沖天而起!
那火舌猶如一條甦醒的巨龍,貪婪地吞噬著堆積如山的糧草,乾燥的木結構在烈焰中發出劈裡啪啦的爆響。
火勢藉著夜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蔓延,轉眼間便映紅了半座城池。
混亂中,那個自稱牛五的將領一把撕下臉上的偽裝,露出一張猙獰而陌生的麵孔。
他站在火光之中,手中的火把映照著他扭曲的獰笑,對著周圍同樣換上敵軍服飾的“押糧軍”嘶吼道:“動手!按計劃行事,今夜,讓劉備有來無回!”
“殺啊!”喊殺聲如同驚雷般在城中四處炸響。
原本寂靜的街道上,不知從何處湧出了無數手持利刃的伏兵,他們見人就砍,逢屋便燒,整座郡城瞬間化作了一座人間煉獄。
“主公!主公!走水了!敵襲!”親兵撕心裂肺的吼聲將劉備從淺眠中驚醒。
他一躍而起,抓起立在床頭的雙股劍,還未衝出房門,一股濃烈的焦糊味和炙人的熱浪便撲麵而來。
推開大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如墜冰窟。
府衙已是一片火海,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死亡的樂章。
他腦中“嗡”的一聲,司馬懿臨行前那憂慮的眼神瞬間浮現在眼前。
圈套!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圈套!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背脊,但他強壓下心頭的驚駭與悔恨,厲聲喝道:“白耳兵何在!隨我殺出去,護衛百姓,組織抵抗!”
然而,他的命令很快便被更為狂暴的聲浪所淹冇。
城西的水門方向,傳來一陣地動山搖般的巨響,堅固的閘門竟被人生生撞開!
一道黑色的洪流洶湧而入,為首一員猛將,手持一對八十斤重的鐵戟,**著上身,肌肉虯結,狀若瘋虎,正是曹軍悍將典韋!
他咆哮著,鐵戟揮舞之處,無人能擋,無論是磚石還是血肉之軀,儘皆化為齏粉。
白耳精兵是劉備最後的倚仗,他們悍不畏死地組成陣列,試圖阻擋這頭出籠的猛獸。
然而,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所有的技巧與勇氣都顯得那麼蒼白。
典韋如同一台失控的絞肉機器,硬生生從白耳兵的陣中撕開一道血口,直撲帥旗下的劉備。
“保護主公!”親兵們嘶吼著,用自己的身體築成一道道人牆,卻被典韋輕而易舉地沖垮。
鮮血染紅了劉備的視野,昔日袍澤的麵孔在眼前一個個倒下,巨大的恐懼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心臟。
“主公,快走!從北門突圍!”一名將領渾身是血地衝到他身邊,拽著他就往北跑。
劉備的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求生的本能,倉皇地跟隨著親兵向北門狂奔。
然而,前方的巷口,一道黑影如鐵塔般矗立,手中一柄開山大斧在火光下閃著森然的寒光,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人正是白日裡押運糧草的“牛五”,他橫斧當胸,聲如洪鐘:“劉備休走!你爺爺韓德在此恭候多時了!”
劉備又驚又怒,揮舞雙股劍上前拚死交戰。
但韓德力大無窮,斧法大開大合,劉備連日憂思,又逢大變,心神俱亂,不過十餘合便已手臂痠麻,險象環生。
眼看北路不通,他虛晃一招,撥馬便欲轉向南門。
就在此時,南門方向也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一名渾身插著箭矢的親兵從南邊街道冇命地奔來,嘶聲力竭地哭喊道:“主公!南門……南門亦被攻破了!”
絕望,徹底的絕望籠罩了劉備。天羅地網,無路可逃。
韓德的狂笑聲在耳邊迴響,典韋的咆哮聲越來越近。
生死一線間,那名報信的親兵卻突然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指向南方,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對著他大喊:“主公!快!從南門撤離!”
話音未落,一支穿心利箭便結果了他的性命。
劉備猛地一怔,南門明明已破,為何這親兵臨死前卻讓他往南門走?
是陷阱,還是……唯一的生機?
冇有時間再做思考,韓德的巨斧已再次劈來。
劉備一咬牙,不再猶豫,猛地一夾馬腹,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已被宣告攻破的南門方向,那片更為混亂、火光與殺戮聲交織的黑暗深處衝去。
身後是敵軍的怒吼與緊追不捨的馬蹄聲,而前方,除了跳動的火焰與猙獰的黑夜,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