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亭建於山巔,憑欄遠眺,可見雲海翻湧,蒼山如黛。
亭外風聲獵獵,吹得人衣袂飄飛,亭內卻是一派詭異的祥和。
董俷與龐統對坐,麵前石桌上溫著一壺老酒。
酒香混著山間清冽的空氣,本該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此刻卻沉澱出一種無形的壓力。
武安國如一尊鐵塔,靜立在董俷身後,他那隻鐵腕斟酒時穩如磐石,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不濺出分毫。
另一側,越兮則沉默地為兩人佈菜,動作輕緩,彷彿怕驚擾了這盤無聲的棋局。
龐統端起酒杯,狹長的鳳目中閃爍著一絲精光,他輕啜一口,狀似隨意地開口:“主公,末吏有一事不解。張任將軍乃西川宿將,忠勇無雙,為何在此用兵之際,卻將他從主帥之位上撤下?軍前換帥,可是兵家大忌。”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瞬間打破了亭中微妙的平衡。
武安國和越兮的動作皆是一頓,目光不約而同地彙聚在董俷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
董俷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伸出手指,輕輕叩擊著溫熱的酒壺,發出“篤、篤”的輕響。
這聲音在寂靜的山亭中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良久,他才抬起眼簾,目光深邃如海,淡淡說道:“士元,你可知童淵為何會出現在葭萌關?”
龐統心中一凜,他當然知道。
槍神童淵,張任的師父,一個早已不問世事的江湖傳說。
他突然出現在戰場,名義上是探望弟子,實則背後是整個河北世族的意誌,逼迫張任做出選擇。
“是為了……”
“是為了逼他。”董俷截斷了他的話,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張任是我一手提拔的舊部,我信他,也懂他。忠孝難兩全,與其讓他日夜受恩師逼迫,內心飽受煎熬,不如我先替他做了這個惡人。將他撤下,便是將他從這風口浪尖上摘出去。童淵的刀,就再也架不到他的脖子上了。”
一番話語如驚雷貫耳,龐統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顫。
他原以為這隻是主公權衡利弊後的帝王心術,卻冇想到背後竟藏著如此深沉的考量和對舊部的迴護。
這一刻,他隻覺得眼前這位主公的心思比腳下的雲海還要深不可測,令人敬畏,更令人膽寒。
氣氛再次陷入沉默,龐統迅速調整心緒,轉而談起另一件事:“漢中張魯冥頑不靈,依仗五鬥米教蠱惑人心,恐成心腹之患。統有一計,主公帳下文若先生曾獻上《太平清領道》,此書乃道門無上寶典,若以此書為根基,扶持一道,足以反製五鬥米教,從根源上瓦解其民心。”
董俷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容,卻不置可否。
未等龐統一探究竟,一旁的武安國忽然甕聲甕氣地插話道:“軍師妙計。不過,文聘將軍月前已率一支輕騎,化作商旅,斷了漢中十之七八的鹽道和糧道。如今漢中城內,怕是米比金貴了。”
龐統的笑容僵在臉上。
眾人談笑風生間,竟已將一州之地的命脈玩弄於股掌。
文聘的釜底抽薪,遠比他那陽謀來得更直接,更狠辣。
這輕鬆寫意的背後,是足以讓一州生靈塗炭的冷酷算計。
亭中的酒意瞬間被一股徹骨的寒意取代,冷峻如山風襲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動,臉上重新浮現出智珠在握的傲然。
他要證明,自己這顆最重要的棋子,無人可以替代。
“主公,灞橋之事,您可還記得?”
董俷點了點頭。
龐統’這句讖語,連同那塊天降奇石,皆是統的手筆。
借伊尹輔商湯之典故,將主公比作匡扶社稷的賢臣。
如此一來,主公便可名正言順,行廢立之事!”
他說得慷慨激昂,彷彿已經看到了董俷君臨天下的那一天。
然而,話音未落,隻聽“當”的一聲輕響,董俷手中那柄古樸的“神威”刀鞘,不輕不重地敲在了他的頭頂。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柔,但龐統卻如遭雷擊,瞬間渾身僵直。
他抬起頭,對上董俷那雙含笑的眼睛。
那笑意溫和依舊,卻讓他刹那間如墜冰窟,從頭到腳一片冰涼,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
伊尹可以扶立君王,自然也可以廢黜君王。
他借讖語抬高董俷,又何嘗不是在暗示自己擁有左右棋局的力量?
這是一種試探,更是一種越界的炫耀。
而董俷這一記輕敲,就是最嚴厲的警告。
“士元,你的才華,是用來安天下的,不是用來耍弄這些小聰明的。”董俷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記住,棋手,永遠隻有一個。”
龐統喉結滾動,一個“是”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隻能狼狽地點頭。
就在亭中氣氛緊繃到極致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淳於導身披甲冑,快步奔上山巔,單膝跪地,聲若洪鐘:“啟稟主公!緊急軍報!曹操於酸棗會盟關東諸侯,關中各郡縣世家豪族趁機作亂,烽煙四起!”
董俷緩緩起身,亭中的壓迫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即將席捲天下的磅礴氣勢。
他走到亭邊,負手而立,俯瞰著腳下翻滾的雲海,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直抵那座風雨飄搖的帝都。
“知道了。”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傳令下去,全軍戒備。另外,派人盯緊雒陽,城裡那幾位,也該活動活動了。”
“遵命!”淳於導領命,與武安國、越兮等人一同躬身。
山間的霧氣不知何時已經瀰漫上來,籠罩了整座山峰,將亭台樓閣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的白紗,彷彿預示著天下即將陷入一片混沌。
眾人準備隨董俷下山,隻見他依舊凝望著遠方,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南方,那片被長江分割開來的土地。
他的背影在濃霧中顯得沉靜如山,嘴角卻逸出一絲無人察覺的微笑。
那攪動天下的棋局,已經落下了太多子。
現在,是時候聽一聽,那最關鍵的一子落下時,會發出怎樣撕裂一切的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