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密室中輕輕搖曳,將牆壁上懸掛的地圖映照得明暗不定。
董俷的手指在冀州輿圖上緩緩劃過,最終停在了鄴城的位置。
他的對麵,顧雍與賈詡正襟危坐,神色凝重。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沉悶。
“元歎,文和,你們覺得,這筆買賣做得過嗎?”董俷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無形的漣漪。
顧雍眉頭緊鎖,沉吟道:“主公,甄家雖富甲一方,但插手袁氏內鬥,於我等而言,風險太大。袁紹新亡,河北局勢混沌不明,此時遣人刺殺袁熙,一旦事泄,我軍將立刻成為河北眾矢之的,恐非明智之舉。”
董俷不置可否,目光轉向了一旁沉默不語的賈詡。
賈詡眼簾低垂,彷彿老僧入定,直到感受到董俷的注視,才緩緩開口:“元歎所慮,乃是正理。但此事,利弊皆有。殺一袁熙,可令甄家徹底倒向我等,得其財力支援,更可加劇袁譚、袁尚兄弟的矛盾。隻是……”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隻是甄儼此人,不足為慮。我所好奇者,是他信中所提的那位‘陳宮陳公台’。此人曾輔佐呂布,雖屢戰屢敗,卻能讓曹操數次陷入險境,其謀略可見一斑。如今呂布身死,他竟甘為甄家一門客,此事頗為蹊奇。”
董俷的眼中瞬間爆射出精光。
這纔是他真正關心的重點。
一個袁熙的性命,對他而言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隨時可以捨棄。
但陳宮不同,那是一把能撬動整個天下的利刃。
他如今最缺的,就是這樣頂尖的謀士。
“不錯,”董俷的聲音裡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渴望,“我聽聞陳公台性情剛烈,寧死不降曹操。如今卻委身於甄家,想必是心有不甘,尚存匡世之誌。若能得此人……區區一個袁熙,何足掛齒!”
他的野心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讓顧雍心中一凜。
他知道,自己的主公一旦下定決心,便無人可以動搖。
他急於招攬天下英才的心情,幾乎已經到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地步。
但也正是這份偏執,才讓他在亂世中迅速崛起。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衛在門外恭聲稟報:“主公,莊外來了一支車隊,自稱是中山甄氏的管事,甄儼甄公子求見。同行的,還有一位自稱陳宮的先生。”
密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董俷先是一怔,隨即脫口而出:“說曹操,曹操到!”
話音剛落,他就察覺到了不妥。
顧雍和賈詡的臉上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顧雍更是蹙眉問道:“主公,曹操乃國賊,陳公台雖曾與之為敵,但怎能將二者相提並論?”
董俷心中暗道一聲糟糕,自己這句後世的口頭禪,在這個時代顯得如此突兀。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哈哈一笑,掩飾道:“元歎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曹操此人,行動迅猛,每每出人意表。我等方纔談及陳公台,他便已至門前,其行事之風,倒有幾分那雷厲風行的味道。文和,你我且去會會這位讓曹孟德都頭疼不已的陳公台!”
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將那絲尷尬的氣氛遠遠拋在身後。
顧雍雖仍有疑慮,卻也隻能快步跟上。
唯有賈詡,渾濁的
客廳之內,酒宴早已備好。
董俷高坐主位,甄儼與陳宮分坐兩側。
甄儼顯得有些侷促不安,雙手置於膝上,頻頻看向董俷,而他身旁的陳宮,則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麵容清瘦,眼神銳利,雖然沉默不語,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場。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董俷,彷彿要將這個年輕的霸主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酒過三巡,董俷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瞬間讓喧鬨的場麵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冇有看坐立不安的甄儼,目光反而直直地投向陳宮,緩緩開口:“甄公子此來之意,俷已儘知。除掉袁熙,並非難事。隻是,我董俷麾下數萬將士,皆是拿命在搏前程,總不能讓他們白白流血。”
甄儼心頭一緊,連忙躬身道:“董涼州需要什麼,但請開口,我甄家隻要能拿得出,絕不推辭!”
董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伸出兩根手指。
“二百萬石糧食。”
“什麼?!”甄儼失聲驚呼,幾乎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難以置信地看著董俷。
二百萬石糧食!
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整個冀州一年的稅賦,也不過就是這個數字上下。
他甄家縱然富可敵國,也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拿出如此巨量的糧食!
就連一旁的顧雍和賈詡都露出了驚訝之色,他們冇想到董俷會開出這樣一個近乎不可能的條件。
然而董俷的神情卻平靜如水,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彷彿剛纔說出的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甄公子,你可知,今年河北大旱,蝗災四起,秋收之後,糧價必然飛漲?明年開春,河北之地,餓殍遍野將是定局。這二百萬石糧食,買的不僅是袁熙的命,更是你甄家滿門的命。若是袁熙得了勢,你以為他會放過你們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精準地刺入甄儼的心臟。
甄儼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知道董俷所言非虛。
河北的糧荒已現端倪,這正是他急於除掉袁熙,投靠強援的根本原因。
董俷對局勢的洞察,遠超他的想象。
他求助似的看向陳宮,卻發現陳宮依舊神色自若,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對眼前的一切毫不意外。
甄儼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明白,這是董俷的試探,也是一場豪賭。
他咬了咬牙,牙齦幾乎要被咬出血來。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抱拳,對著董俷深深一揖:“董涼州!二百萬石,我甄家……拿不出!但我願以五百萬石糧食為價,隻求袁熙人頭落地!”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從二百萬石的拒絕,到五百萬石的承諾,這巨大的反轉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這已經不是交易,而是用整個家族的未來在下注!
董俷眼中精光暴漲,他死死地盯著甄儼,彷彿要確認他話語中的真偽。
良久,他猛地一拍大腿,放聲大笑:“好!好一個甄儼!有此魄力,何愁家業不興!此事,我應下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掌。
甄儼毫不猶豫,上前一步,用儘全身力氣,與董俷的手掌重重地拍擊在一起。
“啪!”
清脆的響聲迴盪在廳堂之內,如同一道驚雷,宣告著一個生命的終結和一個聯盟的締結。
也就在這一掌拍響的瞬間,無人知曉,百裡之外的官道上,一支車隊正在漫天風雪中艱難前行。
凜冽的北風如同鬼哭狼嚎,捲起地上的積雪,狠狠地抽打在車簾和人們凍得發紫的臉上。
馬匹喘著粗重的白氣,馬蹄在結了薄冰的地麵上不斷打滑,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風雪越來越大了,彷彿要將這支渺小的隊伍徹底吞噬。
天與地之間,一片蒼茫,那前路,看去竟像是通往九幽黃泉的幽冥之路,再無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