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密室中搖曳,將陳宮瘦削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敲在顧雍與毋丘儉的心上。
“劫殺袁熙,奪回甄宓。”
短短八個字,彷彿抽乾了室內的空氣。
毋丘儉握著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這簡直是瘋了!
在袁紹的地盤上,刺殺他的次子,這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顧雍的瞳孔亦是猛然一縮,但他比毋丘儉要冷靜得多。
他死死盯著陳宮,試圖從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看出一絲瘋狂或是玩笑,然而冇有,那裡隻有深不見底的算計。
“公台先生,”顧雍的聲音有些乾澀,“此計……太過凶險。袁熙身邊護衛精良,一旦失手,我等將萬劫不複,更會徹底激怒袁紹,上黨之路將再無半分可能。”
陳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昏黃的燈光下比劃著:“其一,袁熙此人好大喜功,自以為在鄴城左近便高枕無憂,警惕性必降至最低。其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們要的不是成功之後從容退走,而是亂!”
他加重了語氣:“我們要的,就是袁紹被激怒!鄴城震動,高乾必然會抽調上黨部分兵力回防,甚至封鎖太行各個要道嚴查凶手。到那時,看似天羅地網,實則處處都是漏洞。真正的殺機,往往隱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而這,就是主公為我們創造的,唯一的時間差。”
顧雍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明白了,陳宮的計策根本就不是一次簡單的刺殺,而是一場攪動冀州風雲的豪賭!
以袁熙之死為誘餌,調動袁紹的大軍,從而在他們佈下的天羅地網中,撕開一道轉瞬即逝的口子。
震驚過後,是難以抑製的心動。
毋丘儉眼中的驚駭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軍人特有的狂熱。
風險與收益永遠成正比,這個計劃一旦成功,他們將徹底擺脫困局。
密室內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權謀的冰冷與風險的炙熱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三人都冇有再說話,但彼此的眼神已經達成了某種驚人的共識。
深夜,風雪呼嘯,彷彿要將整箇中山國吞噬。
木窗被吹得嘎吱作響,顧雍正對著地圖凝神沉思,推演著陳宮計劃中的每一個細節,心中卻始終縈繞著一絲不安。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而他們的“東風”,那位本該早已抵達的主公,卻遲遲冇有訊息。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劃破了夜的寂靜。
顧雍心中一凜,與毋丘儉對視一眼,後者已然握住了腰間的佩劍。
“誰?”
“元歎,是我,蘇由!”門外傳來一道被風雪壓得有些變調的急切聲音。
顧雍連忙上前打開門,一股夾雜著冰雪的寒風瞬間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蘇由一身風塵仆仆,眉毛和鬍子上都掛著冰霜,他顧不上擦拭,一步跨進屋內,反手將門緊緊關上,隔絕了外麵的風雪世界。
“元歎,主公到了!”蘇由壓低了聲音,語氣中是掩飾不住的激動與疲憊,“已於半個時辰前,悄然抵達城外十裡的中人亭!”
這個訊息如同一道驚雷在顧雍腦中炸響。
他眼中最後一絲陰霾被瞬間驅散,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彷彿有壓抑了許久的火焰“騰”地一下複燃,瞬間亮得驚人。
希望,這個幾乎被漫長等待消磨殆儘的東西,此刻如岩漿般噴湧而出。
這寒冷刺骨的冬夜,竟因為這一句話,透出了一絲躁動而滾燙的暖意。
“主公為何不直接入城?”毋丘儉聞訊趕來,臉上寫滿了驚愕與不解,“繞道中人亭,豈非多此一舉?”
“不,”顧雍眼神驟亮,瞬間洞悉了其中的關竅,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主公這是在避嫌!他若大張旗鼓進入中山,便坐實了與甄家有所勾結的傳言。如今他過境而不入,改道北上曲陽,在任何人看來,都隻是一次再正常不過的行程。高明!實在是高明!”
他一邊低聲剖析著局勢,一邊迅速穿上禦寒的裘衣,眉宇間的沉穩與果決,彷彿已經與這風雪中的驚天謀局融為了一體。
事不宜遲,一行人頂著漫天風雪,連夜出城。
馬蹄踏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凜冽的寒風如刀子般刮在臉上,但每個人的內心都燃燒著一團火。
當天色矇矇亮,風雪漸歇時,他們終於抵達了恒水河畔的一處田莊。
這裡位置隱蔽,看似尋常,實則是董家早就佈下的一個秘密據點。
莊園門口,一個鐵塔般的身影早已靜候多時。
他身披黑色大氅,任由雪花落在肩頭,見到顧雍到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笑容。
“元歎先生,你來了。”
“董鐵。”顧雍翻身下馬,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一時感慨萬千。
昔日的少年扈從,如今已是獨當一麵的悍將,歲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沉穩與剛毅,唯有那份忠誠未曾改變。
兩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都融化在這恍如隔世的重逢之中。
董鐵引著眾人快步走入正廳。
廳內爐火燒得正旺,溫暖如春。
主位上,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正端坐著,與下首的兩位商人模樣的中年人談笑風生,正是蘇雙與張宥。
聽到腳步聲,那青年猛然回頭,當他的目光落在顧雍身上時,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元歎!”
他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不顧顧雍滿身的風雪,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那力量之大,彷彿要將這些年所有的思念與擔憂都揉進骨子裡。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等到我!”董俷的聲音雄渾而有力,充滿了劫後重逢的喜悅。
兄弟重逢,部將歸心,廳堂內的氣氛熱烈而真摯。
然而,在這片刻的溫馨與寧靜背後,無人察覺,半開的廳門外,那個如標槍般矗立的護衛越兮,眼神在掃過屋內每一個“自己人”時,那隻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不易察覺地悄然握緊了。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彷彿在這風平浪靜的田莊之內,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同尋常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