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的燭火被風吹得搖曳不定，將衛先生那張文雅卻毫無血色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微微躬身，聲音平穩得彷彿不是在討論一場決定數十萬人生死的陰謀，而是在評說一盤尋常的棋局。
“大王，闕居勇則勇矣，卻有勇無謀，且生性多疑。您若想一勞永逸，強攻並非上策。”
王帳主位上，鮮卑單於和連那壯碩如熊的身軀微微前傾，銅鈴般的眼睛裡閃爍著不耐與凶光：“衛先生，不必繞彎子！本王隻要他的頭顱和部眾！”
“頭顱唾手可得。”衛先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大王隻需對外宣稱，因漢軍勢大，願效仿古時三皇五帝，行禪讓之舉，將單於之位讓與草原第一勇士闕居。屆時，在彈汗山設下盛宴，邀請各部首領前來觀禮。那闕居自負武力，又貪慕虛名，必欣然前往。待他孤身入帳，酩酊大醉之際，大王的刀斧手，還怕取不下一顆頭顱嗎？”
和連先是一愣，隨即那粗獷的臉上肌肉扭曲，爆發出野獸般的狂笑。
笑聲在空曠的王帳中迴盪，震得案幾上的牛角杯嗡嗡作響。
“妙！妙計！假意禪讓，誘殺此獠！本王怎麼就冇想到！”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貪婪的火焰幾乎要噴薄而出，“待闕居一死，其部眾群龍無首，本王便可趁勢吞併！屆時，再聯合槐頭、素利兩位大人，將他東部的地盤一分為三，豈不美哉！”
陰狠的殺意與**裸的**交織，讓帳內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血腥。
衛先生彷彿對這撲麵而來的煞氣毫無所覺，他等和連的笑聲稍歇，纔不緊不慢地拋出了第二個誘餌：“大王，殺了闕居，隻是清除了內患。我們真正的敵人，始終是南邊的漢人。尤其是那支孤軍深入的飛熊軍，其統帥董俷乃是國賊董卓之孫，驍勇善戰，若任其在草原腹地橫衝直撞，後患無窮。”
提到董俷，和連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前幾日的小規模衝突，他麾下的勇士在那支漢軍麵前吃了不小的虧。
“那依先生之見，又該如何？”
“借刀殺人。”衛先生輕輕吐出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算計，“董俷不是被我們圍困住了嗎？此人雖是董卓之孫，但真正掌控飛熊軍的，卻是董卓的義子，號稱‘飛將’的呂布。此人勇冠三軍，卻有勇無謀，且視董俷為自家子侄，責任重大。我們隻需派人告知呂布，董俷危在旦夕，若想救他，便需為我鮮卑效力，領飛熊軍為先鋒，替我們去啃漢軍主力那塊最硬的骨頭。”
和連的眉頭緊鎖，狐疑地盯著衛先生：“呂佈會聽我們的？他可是漢將！”
“大王此言差矣。”衛先生從容不迫地解釋道，“呂布如今在朝中地位尷尬，董卓死後，他雖手握重兵，卻被各路諸侯猜忌。董俷若是死在草原，他無法向西涼軍交代，更會背上失職無能的罵名。反之，若他能擊退漢軍主力，救回董俷，不僅能穩固他在軍中的地位，更能向天下人展示他的武勇與忠義。這是一場豪賭，賭注就是董俷的性命和他的前程。以呂布的性格，他一定會賭。”
和連粗重地喘息著，他努力消化著衛先生這環環相扣的毒計。
讓漢人最精銳的部隊去自相殘殺，而他則坐收漁翁之利……這等好事，簡直讓他渾身的血液都興奮地沸騰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漢人謀士，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混雜著驚歎與忌憚的複雜情緒。
此人，心機深沉如淵，手段狠辣如蠍，實乃亂世之梟雄！
“好！就依先生之計！”和連最終拍案而起，眼中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光芒，“本王現在就去安排！”
目送著和連興沖沖離去的背影，衛先生臉上的恭順笑容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他走出王帳，夜風吹動他的衣袍，他對著黑暗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招了招手。
片刻後，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是他的心腹管家，衛安。
“事情辦得如何？”衛先生的聲音低沉而冷冽，與在和連麵前判若兩人。
“主人放心，一切已安排妥當。”衛安恭敬地回答。
“很好。”衛先生轉過身，深邃的目光望向南方，那裡是遼東的方向。
“第一條線，繼續聯絡公孫度。告訴他，草原即將大亂，讓他整軍備戰，待時機一到，便可揮師西進，坐收漁利。”
“是。”
“第二條線，”衛先生的聲音更低了，彷彿怕驚動了草原上沉睡的惡狼，“派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馬，立刻去闕居的營地。把和連假意禪讓、設宴誘殺的全部計劃，一字不漏地告訴他。”
衛安的身軀猛地一震，”
黑影一閃，衛安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衛先生獨自立於風中，臉上浮現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和連以為他是自己的謀士，卻不知，他隻是這盤棋局上，一枚自以為是的棋子罷了。
真正的棋手，又怎會甘心隻做一個屠夫的幫凶？
他要的，是整個草原的烽火連天，是所有勢力的相互絞殺，是一場足以顛覆一切的混亂。
訊息如同一支淬毒的利箭，精準地射入了闕居部落的心臟。
當闕居從心腹斥候口中得知和連的陰謀時，這位草原上最勇猛的戰士氣得將手中的金盃生生捏成了碎片。
背叛的怒火瞬間點燃了他胸中的萬丈豪情。
他冇有絲毫猶豫，當即拔刀砍斷了代表和連單於權威的狼頭大旗，仰天長嘯，宣佈脫離和連統治，自立為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闕居的叛亂彷彿一個信號，瞬間引爆了整個鮮卑中部的火藥桶。
原本就在觀望的槐頭和素利見狀，立刻打消了與和連瓜分闕居地盤的念頭，反而趁著和連主力集結於彈汗山附近，悍然出兵，搶奪和連的牧場與牛羊。
一場原本針對漢軍的圍剿計劃，在頃刻間演變成了一場波及所有部落的內戰。
號角聲、廝殺聲、戰馬的悲鳴聲響徹草原，昔日的盟友轉眼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整個草原陷入了一片血腥而無序的混戰之中。
遠在集寧一帶的董俷，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斥候帶回的訊息雜亂無章，前一刻還是鐵板一塊的鮮卑聯軍，後一刻就分裂成了數個相互攻伐的勢力。
圍困他們的鮮卑騎兵一天比一天少，遠方地平線上，時常能看到不同旗號的部落在瘋狂廝殺。
“不對勁……”董俷站在高坡上，望著遠方瀰漫的煙塵，眉頭緊鎖。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巧了。
就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幕後撥動著所有人的命運之弦，將整個草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的棋盤。
他能感覺到那個“棋手”的存在，卻始終無法窺破其真容。
這種被矇在鼓裏，一步步踏入未知陷阱的感覺，讓他心中升起一股久違的不安與警惕。
濃霧漸漸籠罩了大地，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灰白，也遮蔽了董俷探尋的目光。
就在這片死寂的迷霧中，一陣沉重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彷彿巨錘在敲擊著所有人的心臟。
這不是鮮卑人的散亂馬蹄，而是百戰精銳才能擁有的獨特節奏！
董俷心頭一凜，猛地回頭。
隻見濃霧被一股無形的氣勢撕開，一隊隊身披黑色鐵甲、麵覆惡鬼麵具的騎士緩緩走出，他們胯下的戰馬同樣披著重甲，每一步都踏得大地微微震顫。
他們沉默如山，殺氣沖天，盔甲上雕刻的飛熊圖騰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猙獰可怖。
正是天下聞名的飛熊衛！
為首一員大將，身形魁梧如魔神，胯下一匹赤紅如火的寶馬，手中一杆方天畫戟在陰沉的天色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他緩緩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英武逼人卻又佈滿怒容的臉。
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死死鎖定在高坡上的董俷，隨即，一聲如雷霆般的怒吼炸響在所有人的耳邊：
“董西平，你讓我好找！”
董俷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失聲驚呼：“義父……”
來者，竟是他的義父，呂布！
他不是應該在幷州嗎？
為何會親率飛熊衛，出現在這片混亂的草原深處？
他眼中的怒火，是因自己深陷險境而起，還是……捲入了另一場他完全不知情的、更為龐大的陰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