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下意識地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以千人之力,挑戰鮮卑二十萬控弦之士,這已經不是瘋狂,而是近乎神魔般的狂想。
他跟在董俷身邊時日不短,深知這位主公膽識過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可這一次,董俷的計劃徹底顛覆了他對戰爭的認知。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此刻燃燒的不是理智的火焰,而是一種足以吞噬天地的野心與豪賭的興奮。
震驚過後,趙雲心頭湧起的是濃烈至極的擔憂。
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主公,此計太過凶險!朔方乃我軍根基,不容有失,主公更是萬金之軀,豈能親身犯險!末將願代主公前往朔方,子龍必不辱命,請主公坐鎮大營,統籌全域性!”
董俷卻隻是淡淡一笑,伸手將他扶起,手掌上傳來的力量堅定得不容置疑。
“子龍,你的忠勇我心甚慰。但你可知,為何此行必須由我親自前往?”他冇有等趙雲回答,目光掃過遠方蒼茫的草原,繼續說道:“其一,論及騎戰突襲,長途奔襲,這天下間,我若自認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其二,元戎軍是我一手打造,隻有我,才能將他們的力量發揮到極致。你去,他們會聽令,但不會瘋狂。而這一戰,我需要的就是他們的瘋狂!”
一番話擲地有聲,趙雲再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是啊,元戎軍那群怪物,隻有在他們這位同樣是怪物的主公率領下,才能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躬身抱拳,聲如金石:“末將領命!必將受降城守得固若金湯,恭候主公凱旋!”
董俷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無多言。
趙雲轉身,跨上夜照玉獅子,帶著五百名精挑細選的騎士,如一道白色的閃電,決絕地馳向受降城的方向。
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老長,那挺拔的身姿此刻看來卻凝重如山,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感在他心中升騰。
他知道,自己不僅是去鎮守一座孤城,更是去為主公那驚天豪賭,佈下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
此去,或為主公迎來一線生機,或將一同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目送趙雲遠去,董俷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般的冷靜與專注。
他解下腰間一條看似樸實無華的玉帶,真氣貫入其中,玉帶發出一陣微不可察的嗡鳴,隨即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在高空盤旋片刻,化作一隻肉眼難辨的玉鳥。
刹那間,方圓數十裡內的地形地貌,乃至每一支遊騎的動向,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全軍,隨我來!”
一聲低喝,董俷一馬當先,率領著剩下的五百元戎軍,如同一群潛伏在暗影中的狼,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暮色四合的草原。
憑藉著玉帶帶來的高空視野,他們像一個技藝最高超的舞者,在鮮卑人密佈的巡邏網絡中精準地穿梭。
好幾次,鮮卑巡邏隊的馬蹄聲幾乎就在一兩裡外響起,可元戎軍總能提前一步找到遮蔽的窪地或丘陵,完美地避開對方的視線,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充滿了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夜色漸深,一輪殘月掛在天邊,灑下清冷的光輝。
董俷勒住坐下獅鬃獸的韁繩,抬手示意大軍停下。
前方不遠處,一片連綿的帳篷在月光下現出輪廓,篝火點點,隱約能聽到人聲和牲畜的嘶鳴。
那裡,便是柯最部落的駐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每個元戎軍士卒都屏住了呼吸,冰冷的殺氣在他們周身凝聚。
董俷的眼神冷峻如冰,對身邊的郭援和烏延做了個手勢,聲音壓得極低:“去,摸清他們的佈防和帥帳位置,我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
兩人領命,身形一閃,如同兩道鬼魅,悄然消失在夜色裡。
董俷則靜靜地立於黑暗之中,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耐心得像一頭等待獵物露出最致命破綻的猛虎。
一炷香後,郭援與烏延準時返回,將探得的情報飛快彙報。
董俷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冇有絲毫猶豫,手臂猛然向前一揮!
命令無聲,行動卻如雷霆!
五百元戎軍胯下的獅鬃獸幾乎在同一時間邁開四蹄,冇有嘶吼,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擂鼓般踏向沉睡的營地。
衝在最前方的,正是董俷!
他手中那柄巨大的雷音錘在月光下泛著嗜血的暗金色光芒。
“轟!”
營地的木柵欄在獅鬃獸的衝撞下如同朽木般四分五裂,一場血腥的屠殺在瞬間爆發。
無數還在睡夢中的鮮卑人被驚醒,迎接他們的卻是從天而降的死亡鐵蹄。
董俷一馬當先,雷音錘舞動如風,每一次揮出,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被砸中的鮮卑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灘肉泥。
鮮血與碎骨齊飛,慘嚎與哀鳴交織,整個柯最部落的大營,在短短片刻間就化作了人間煉獄。
越兮率領一隊人馬,如同一柄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清理著任何試圖反抗或逃竄的殘敵,他的長槍每一次刺出,都必然帶走一條生命,眼神中冇有絲毫波瀾。
短短兩柱香的時間,戰鬥便已結束。
曾經有著一千八百名戰士的部落,此刻已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沖天的火光映照著董俷的臉,他立於屍山血海之中,神情漠然,眼神麻木如鐵。
那些曾經在他心中偶爾還會泛起的憐憫與不忍,早已在這連綿的戰火與殺戮中,被焚燒得一乾二淨。
烏延拖著一個渾身是血、被卸掉了四肢關節的鮮卑頭領來到董俷麵前。
“主公,這是柯最的弟弟。”
董俷看都未看那人一眼,目光越過燃燒的帳篷,望向了遙遠的、被夜色籠罩的彈汗山方向,那是鮮卑王帳的所在。
他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對烏延說道:“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問出闕居和和連內鬥的全部真相,所有細節,我都要知道。”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身後的慘叫與審問,獨自一人靜靜地凝望著北方。
他能感覺到,柯最部落的覆滅,不過是這盤大棋落下的第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
在遙遠的彈汗山深處,一場真正足以顛覆整個草原格局的風暴正在醞釀。
闕居與和連的爭鬥,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背後必然隱藏著更深沉的陰謀。
夜風驟然變大,捲起地上的血腥與焦糊味,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風中,似乎帶來了一絲從彈汗山王帳深處飄來的、獨屬於陰謀與權術的冰冷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