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門山的山風依舊清冽,帶著草木與泥土的芬芳,卻吹不散龐統心頭的半分燥熱。
他一路疾行,袍袖翻飛,像一隻急於歸巢的醜陋鳳雛,那張異於常人的麵孔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閃爍著少年人特有的狡黠與飛揚。
剛踏進自家院落,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揶揄的聲音便飄了過來:“喲,這不是我們龐家的麒麟兒,士元回來了?怎麼,在外麵又跟人打架輸了,跑回家來尋安慰了?”
龐統腳步一頓,循聲望去,隻見庭中那棵老槐樹下,一位身著儒衫、麵如冠玉的青年正悠然品茗。
正是他的堂兄,龐山民。
與龐統的“奇”相對,龐山民是荊襄一帶出了名的俊彥,一舉一動皆是世家子弟的風範。
“哼,你這整日隻知吟風弄月的白麪書生,懂什麼?”龐統撇撇嘴,毫不客氣地走過去,自顧自地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儘,動作粗野得像個山匪,“我那叫切磋,與孔明之間的智鬥,豈是爾等凡夫俗子所能理解?”
龐山民被他那牛飲的模樣逗笑了,搖著頭道:“智鬥?我聽到的版本怎麼是,你二人為了一個雞腿,在學堂裡滾作一團,最後還是黃家那位阿醜姑娘,一人一腳才把你們踹開的?”
“放屁!”龐統老臉一紅,梗著脖子犟道,“那是計策!是誘敵之計!孔明那廝看似清高,實則貪嘴,我以雞腿為餌,亂其心神,勝負早已分曉!”
“是是是,你贏了,你贏了,”龐山民懶得與他爭辯,隻是眼中的笑意更濃了,“嘴上贏了。叔公和黃公在裡頭等你許久了,你還是快些去請安吧,想必他們對你的‘誘敵之計’也頗感興趣。”
提到長輩,龐統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他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雖不情願,但還是理了理衣冠,邁步向正堂走去。
歸家的雀躍,在見到堂兄的那一刻便已滿溢心間,隻是這對兄弟的親昵,向來都藏在這些互不相讓的唇槍舌劍裡。
堂內氣氛肅穆,龐德公端坐主位,神情不怒自威。
一旁陪坐的,正是黃承彥,他麵色溫和,但眉宇間也帶著一絲無奈。
“叔公,黃公。”龐統躬身行禮,態度恭敬。
“哼,”龐德公重重地哼了一聲,手中鳩杖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士元,你可知錯?”
龐統眼觀鼻,鼻觀心,低頭道:“侄兒知錯,不該在學堂與人爭鬥,有辱斯文。”
“你錯的不是爭鬥!”龐德公聲色俱厲,“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我與水鏡先生如此看重你與孔明,是望你們能相互砥礪,成為國之棟梁,而非為口舌之利、一時意氣,便如市井無賴般撕打!你們將師門情誼置於何地?將我等的殷切期望置於何地?”
一旁的黃承彥也歎了口氣,介麵道:“士元啊,你天資聰穎,心性卻過於跳脫。孔明穩重,正可與你互補。你二人日後若能同心協力,方是天下之幸。今日之事,便罷了,隻是下不為例。”
龐統垂著頭,嘴上連聲應諾:“是,侄兒謹記教誨,再也不敢了。”
然而,他低垂的眼簾下,那雙靈動的眸子卻飛快地轉動著。
認錯?
怎麼可能!
孔明那傢夥,每次都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下手卻黑得很。
這次若不是阿醜攪局,自己定能把他那身白衣服蹭成黑的!
這筆賬,得記下,遲早要討回來。
正當他心裡盤算著如何扳回一城時,一個身影從屏風後閃了出來,不由分說地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阿醜?你乾什麼!”龐統被拽得一個踉蹌。
來人正是黃承彥的女兒,黃碩,因貌不驚人,被龐統這幫損友起了個“阿醜”的綽號。
此刻,她那張平日裡還算平靜的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慌亂,手上力道大得出奇。
“你跟我來!”黃碩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她將龐統一直拉到後院的假山背後,確定四下無人,才猛地鬆開手。
龐統揉著被抓疼的手腕,不滿地抱怨:“你發什麼瘋?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
黃碩卻根本冇理會他的調侃,她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話語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爹……我爹要把我許配給諸葛亮!”
話音剛落,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委屈與憤懣交織在一起,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那是一種麵對命運的強壓時,少女最原始的無助與抗拒。
龐統聞言一愣,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聲:“什麼?哈哈哈哈……你要嫁給孔明那個小鼻涕蟲?哎喲,笑死我了!你們倆……一個醜,一個……”
他的話冇能說完,一隻手已經閃電般地擰住了他的耳朵,然後用力一旋。
“嗷——疼疼疼!鬆手!黃阿醜,你要謀殺親夫……啊不,謀殺朋友嗎!”劇痛讓龐統的笑聲戛然而止,整張臉都扭曲了。
“你還笑!”黃碩的聲音帶著哭腔,手上的力道卻絲毫未減,“龐士元,我把你當朋友,你居然還笑話我!你信不信我把你這隻耳朵擰下來!”
“不笑了,不笑了,我錯了,我改!”疼痛讓龐統瞬間清醒過來,他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黃碩不是在開玩笑。
他連忙舉手投降,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黃碩見他服軟,這才恨恨地鬆開手。
龐統揉著火辣辣的耳朵,臉上的嬉笑之色徹底收斂。
他皺起眉頭,此事非同小可。
黃家與諸葛家聯姻,意味著師門內部的關係將更加緊密。
臥龍與鳳雛,本是齊名,若諸葛亮成了黃承彥的女婿,那自己豈不是要憑空矮他一頭?
這絕對不行!
“你……真的不願意?”龐統試探著問。
“我寧死也不嫁給他!”黃碩斬釘截鐵地說道,她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眼神中忽然泛起一絲迷離的憧憬,“我……我心目中的夫婿,應當是……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要像……像涼州的小霸王,董俷那樣,一杆長槍,橫掃千軍,氣吞萬裡如虎!”
她說到“董俷”二字時,雙頰飛上一抹異樣的紅暈,眼神迷濛,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夢境。
龐統心頭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董俷?
那個魔王董卓的孫子?
傳聞中勇冠三軍,卻也殘暴嗜殺的西涼霸王?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黃碩。
這個從小在鹿門山這種世外桃源長大的女孩,這個師長眼中的才女,內心深處,竟然對那麼一個與他們截然不同世界裡的人物,懷有如此不切實際的暗戀情愫?
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氣氛變得微妙而凝重。
這已經不隻是反抗一樁婚事那麼簡單了。
黃碩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她咬了咬嘴唇,索性破罐子破摔,瞪著龐統,使出了殺手鐧:“龐士元!我不管,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你必須幫我!你要是不幫我,我現在就跑去告訴我爹,就說……就說我喜歡的人是你!從小就喜歡!”
“噗——”龐統一口老血險些當場噴出來。
他驚得連連後退,像是見了鬼一樣指著黃碩,“你……你瘋了!你可彆害我!我叔公會打斷我的腿的!”
“我不管!”黃碩豁出去了,一步步逼近,“到時候,我看你怎麼辦!看諸葛亮怎麼辦!大不了我們三個誰都彆想好過!”
看著黃碩那副“同歸於儘”的決絕模樣,龐統的腦子飛速運轉。
他知道,這個丫頭說到做到。
被逼到絕境的龐統,眼中那絲熟悉的狡黠光芒再度閃爍起來,越來越亮。
片刻之後,他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好,幫你,也不是不行。”他盯著黃碩,一字一頓地說道,“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夜幕緩緩降臨,山下的官道旁,一隊騎士早已安營紮寨。
篝火燃起,劈啪作響,將士卒們黝黑的麵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這支隊伍裝備精良,紀律嚴明,一看便知是精銳之師。
他們是奉命護送一批重要物資前往襄陽的南陽駐軍。
為首的校尉南榮彧,正獨自一人站在營地邊緣,遙望著遠處鹿門山的輪廓。
他身材挺拔,麵容冷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晚風吹拂著他的衣角,他卻如一尊雕塑般紋絲不動。
一名親兵悄然上前,低聲道:“校尉,一切已安排妥當,崗哨加倍,絕不會有任何疏漏。”
南榮彧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的目光從遠山收回,緩緩掃過整個營地,掃過那些正在分食乾糧、低聲談笑的同袍。
那目光深邃而冰冷,不帶一絲溫度,彷彿在審視一群與自己無關的獵物。
“傳令下去,”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親兵耳中,“今夜行路辛苦,取些好酒出來,讓兄弟們都暖暖身子。”
親兵一愣,軍中行路,飲酒乃是大忌。
但看著南榮彧不容置疑的背影,他不敢多問,立刻躬身應道:“是!”
待親兵走後,南榮彧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他抬起頭,望著漫天繁星,輕聲自語:“如此安靜的夜晚,最適合……辦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