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莊早已化作一片焦土，殘垣斷壁在嗚咽的寒風中矗立，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墓碑。
曹操站在廢墟中央，身前是一方簡陋的土墳，墳前僅有一塊斷裂的石碑，上麵“董”字尚可辨認，其餘的字跡早已被歲月和兵火磨平。
這便是董卓的歸宿，一個曾讓天下為之顫栗的梟雄，死後連一方完整的墓碑都未能留下。
曹操緩緩伸出手，粗糲的指腹摩挲著石碑上冰冷的刻痕，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涼意。
風捲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與這片死寂廢墟的悲鳴混雜在一起。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懷揣七星寶刀，意氣風發地潛入相國府，企圖以一己之力終結亂世。
那時的董卓，是何等的權傾朝野，氣焰熏天。
而如今，自己站在這裡，成了這片土地新的主宰，而他，卻隻剩下一抔黃土，任風吹雨打。
“人生無常，譬如朝露。”他低聲呢喃，與其說是在憑弔董卓，不如說是在審視自己。
這世間的權勢、威名，終究敵不過時間的洪流。
追憶之色在他深邃的眼眸中一閃而過，然而，那抹感傷迅速被更為熾熱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一團火焰，是淬鍊了無數次失敗與背叛後，愈發堅韌明亮的戰意。
董卓倒下了，袁紹敗了，天下尚未歸一，他曹操的路，還長得很。
就在這一刻，他猛然抬首，目光如利劍般刺向西北方的天際。
那裡，層巒疊嶂，關山萬裡，是通往關中與西涼的咽喉。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森寒，彷彿已經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看到了那片桀驁不馴的土地，以及盤踞在那裡的幾頭猛虎。
肅立在他身後的許褚與曹彭，幾乎在同一時間感受到了主公身上氣勢的劇變。
那股由內而外迸發出的殺伐之氣，比山巔的寒風更加刺骨。
兩人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驚悸。
他們追隨主公多年，最清楚這種眼神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簡單的憤怒或決心，而是一種將天地納入棋盤，即將落下關鍵一子的冷酷與決絕。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籠罩在二人心頭，他們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在那個遙遠的方向醞釀成形。
千裡之外，函穀關。
帥帳之內，燭火搖曳，將楊維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手，死死地攥著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對麵，說客朱慈的話語早已說完，帳內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楊將軍，丞相的耐心是有限的。”朱慈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關外，是丞相的數十萬虎狼之師；關內，是將軍您的數千疲敝之卒。以卵擊石，智者不為。開城，將軍與麾下將士皆可保全，甚至加官進爵。負隅頑抗，玉石俱焚，屆時，關中百姓亦將因將軍一人的愚忠而飽受戰火。孰輕孰重，將軍當有決斷。”
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楊維的心上。
他何嘗不知大勢已去，可這函穀關，是他世代鎮守的家園，是他的榮耀與脊梁。
拔劍死戰，對得起祖宗，卻害了三軍將士與滿城百姓；開城投降，保全了性命，卻要揹負一世罵名。
良久，久到連燭火上的燈花都爆裂了一下，楊維才緩緩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
他閉上眼，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沙啞地吐出三個字：“我……開城。”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從帳外灌入，“呼”的一聲，將帳內唯一的燭火徹底吹滅。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帳外，風聲變得尖銳淒厲，嗚嗚咽咽，如同鬼哭，又似龍吟。
一場席捲關中的風暴，隨著這三個字，終於撕開了它猙獰的序幕。
函穀關不戰而降的訊息，像一道插上了翅膀的閃電，以超越戰馬的速度，向著西方瘋狂蔓延。
它越過潼關，掠過長安，徑直撲向了那片更為廣袤、更為蠻荒的土地。
當這道驚雷般的訊息傳到那些雄踞西涼的猛虎耳中時，瞬間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有人感到了徹骨的寒意，彷彿看到了曹操的大軍已經兵臨城下；而另一些人的血液裡，那份與生俱來的瘋狂與好鬥，卻被這前所未有的危機徹底點燃。
對於某些人而言，抵禦燎原烈火的唯一方式，便是點燃一團更猛烈、更不計後果的火焰，哪怕那火焰最先燒到的，會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