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燭火輕輕搖曳，將石韜那張沉靜如水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千鈞之重，敲在董俷的心坎上。
“大都護之名，威震西域，然終究是朝廷所授之軍職，名不正，則言不順。一旦朝廷有變，一紙詔書便可輕易剝奪。可西州牧則不然，”石韜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州牧，乃漢家舊製，總攬一州軍政，名正言順。主公若主動上表，請辭大都護，願為朝廷分憂，將西域改秩為州，自領州牧。此舉於外，是向朝廷示忠，自降權柄；於內，卻是將整個西域的軍、政、財、民，儘數握於掌心。屆時，那西漢王劉豹，便隻是一尊廟裡的泥塑，再也無力掣肘。”
董俷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石韜，起初的陰鬱與煩躁，正一點點被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所取代。
石韜的話，為他撥開了一片迷霧，指出了一條看似退讓、實則鯨吞的陽關大道。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仗朝廷鼻息的邊疆大將，而是名副其實的一方諸侯。
“好！好一個以退為進！”董俷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燭火劇烈一跳。
他眼中的讚許之色毫不掩飾，看向石韜的目光已然帶上了倚為心腹的信任。
“此事，就這麼定了！子厚，你即刻草擬奏章。此外，既要設州，便要有郡縣之製。”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最終重重地點在三個位置上。
“以此為基，新設安西、戍、漢安三郡。傳我將令，命華雄為安西太守，李儒為戍太守，徐榮為漢安太守。告訴他們，三郡之地，錢糧兵馬，皆由他們自行籌措，我隻要他們把這三顆釘子，給我死死地釘在西域的版圖上！”
命令一出，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石韜心中一凜，他明白，這不僅僅是建立郡縣那麼簡單。
華雄、李儒、徐榮，無一不是董俷的死忠心腹，將這三人安置在最重要的三個新郡，就等於將整個西域的骨架徹底換成了董家的骨血。
一張無形的大網，在董俷的談笑之間，已悄然籠罩了整個西域，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夜色更深，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向書房摸去。
董曦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落在前庭巡邏衛士換防的間隙。
他知道，董俷與石韜的密談，必然關係到整個西域的未來，也關係到他複仇大計的成敗。
隻要能窺得一鱗半爪的機密，他就有機會將訊息傳遞出去，引來足以顛覆董俷的力量。
然而，就在他即將靠近書房窗欞的那一刻，一個鋼鐵般的身影毫無征兆地橫亙在他麵前，像一座亙古不變的冰山。
是董鐵，董俷最忠誠的影子。
“二公子，夜深了，主公已歇下。”董鐵的聲音冇有絲毫感情，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的眼睛，卻像刀子一樣刮在董曦的臉上。
董曦的心臟瞬間沉到了穀底。
他強作鎮定，從懷中取出一件貂裘，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天氣轉涼，我見父親書房燈還亮著，特來送件衣裳。”
董鐵的目光在他手中的貂裘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麵無表情地側開半個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卻依舊堵住了通往書房的路徑。
“衣物交給我即可，二公子請回吧。”
冇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董曦知道，再糾纏下去隻會暴露得更多。
他將貂裘遞了過去，轉身離去。
走出十餘步後，他才感覺到後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不是被髮現了，而是他的一舉一動，恐怕早就落在了董鐵，或者說董俷的監視之下。
那個所謂的“父親”，從未真正信任過他。
複仇的道路，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崎嶇而渺茫。
內心的焦灼如野火燎原，董曦冇有回房，而是徑直去了另一處偏僻的院落。
屋內，南榮彧早已備好一壺烈酒，靜靜地等著他。
“失敗了？”南榮彧為他斟滿一杯，語氣平靜。
董曦一把抓過酒杯，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灼燒著他的喉嚨，卻無法澆滅他心中的恐慌與憤怒。
“我被董鐵攔住了。他……他好像早就知道我會去。”
南榮彧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你以為，董俷為何要把你留在身邊？你那點不加掩飾的恨意，真當他看不出來嗎？曦兄弟，從你踏入這將軍府的第一天起，你就是他棋盤上的一枚餌，一枚用來釣出你背後之人的餌。”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將董曦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關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那我們……”
“我們？”南榮彧打斷了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燭光下，他的眼神顯得格外幽深，“我們的計劃，或許從一開始就要變一變了。留在這裡，遲早是死路一條。我收到密報，董俷的耐心快要耗儘了，他正計劃著一樁驚天買賣。”
他湊近董曦，聲音壓得極低，彷彿耳語，卻又帶著致命的誘惑：“他打算派人潛入中原，挾持玄德公的母親，以為進身之階，投奔曹操！”
董曦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
挾持劉備之母？
這是何等瘋狂而又卑劣的手段！
他握緊了酒杯，指尖幾乎要嵌入杯壁之中。
是繼續留在這裡，尋找那渺茫的複仇機會，還是跟著南榮彧一同逃離，去向那個更廣闊、也更危險的中原棋局？
他的眼神在搖曳的燭火中閃爍不定，彷彿在進行一場關乎生死的豪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權衡利弊的這個深夜，千裡之外的許都，一封來自西域的密信，與另一封來自北方的急報，幾乎同時被擺在了同一張書案上。
中原那盤沉寂了數月的棋局，即將因為這兩封信，而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