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嶠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情觸動,眼眶微微一熱,主公日理萬機,竟還記掛著他家中的瑣事。
他深吸一口氣,恭敬而又帶著幾分為人父的自豪,緩緩道來:“承蒙主公掛懷,嶠愧不敢當。家中尚算和睦,有五子,皆已取字。長子馬伯常,次子馬仲常,三子馬叔常,四子馬季常……”
他說得平緩,言語間是士人特有的謙遜與驕傲。
董俷含笑傾聽,不住地點頭,猶如一位親切的長輩。
然而,當馬嶠說到最後一個名字時,他臉上的笑容卻驟然凝固。
“……幼子名謖,字幼常,尚在總角之年。”
“竟是馬氏五常!”
話音脫口而出,董俷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屋中炸響。
那六個字,帶著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跨越了時空的震驚與激動,瞬間擊碎了方纔溫馨和睦的氣氛。
馬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驚疑。
“主公……您說什麼?”
“五常”,這兩個字,是他們兄弟五人按照“伯、仲、叔、季、幼”的順序,以“常”為後綴的表字規律,這是他父親定下的家族秘字,寄托著對他們兄弟“德義常在”的期望。
這個稱呼,隻在最親近的家人之間偶爾提及,外人絕無可能知曉!
更何況是剛剛收複蜀地的董俷?
董俷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好”。
他瞬間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這個時代,名、字、號都有著極為森嚴的規矩,家族內部的命名規律更是等同於秘辛,是家族傳承的一部分。
他脫口而出的“馬氏五常”,不是一個稱讚,而是一個泄露天機的讖語!
他看到了馬嶠眼中的驚疑,那驚疑正在飛速地轉變為恐懼和猜忌。
一個剛剛投效的主公,竟能一語道破自家最深的秘密,這代表著什麼?
是早已在自己身邊安插了探子,還是……他擁有某種洞察天機的鬼神之能?
無論是哪一種,都足以讓任何一個臣子感到毛骨悚然。
冷汗,瞬間從董俷的額角滲出。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敢再與馬嶠那探究的目光對視,那目光如利劍一般,幾乎要剖開他的胸膛,看清他靈魂深處的秘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屋內原本流動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鐵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情急之下,董俷的餘光瞥見了床榻上半躺著的黃劭。他
黃劭何等人物,幾乎在董俷失言的刹那,他便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變化。
再看到主公投來的那一瞥,他心中頓時瞭然。
主公定然是在無意中觸碰了馬嶠的某個隱秘,此刻絕不能讓這種猜疑繼續發酵。
他輕咳兩聲,用一種略帶虛弱卻恰到好處的溫和語氣,主動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主公,伯達兄,”黃劭對著兩人笑了笑,目光自然地從馬嶠身上轉向董俷,“說起孩子們,劭亦有一事請教主公。犬子黃敘,年歲與伯達兄的幼子相仿,聽聞主公欲在蜀中推行三學,不知這入學可有章程?我等初來乍到,正為此事發愁呢。”
這一番話,說得天衣無縫。
既接上了“孩子”這個話題,又將眾人的注意力巧妙地引向了“三學”這一眾人關心的政務之上。
這不僅是為董俷解圍,更是將馬嶠從私人領域的猜忌,拉回到了公共事務的討論中。
馬嶠心頭一震,被黃劭的話語打斷了思緒。
他深看了一眼黃劭,又看了一眼麵色稍緩的董俷,心中的驚濤駭浪雖未平息,但理智告訴他,此刻追問下去絕非明智之舉。
他緩緩低下頭,拱手道:“是嶠失態了,黃將軍所言極是,我等也正盼著主公的三學宏圖。”
他嘴上這麼說,但“馬氏五常”這四個字,卻像一根針,深深地紮進了他的心底,留下了一個永遠無法拔除的疑影。
主公的身上,藏著遠比他們想象中更深的秘密。
屋內的氣氛,總算在黃劭的斡旋下緩和下來。
數日之後,黃劭的病情大為好轉,已能下地行走。
董俷不再耽擱,留下一部分兵馬繼續清剿殘餘勢力,便帶著馬嶠、黃劭等人啟程,前往蜀郡郡治漢安。
一路之上,車馬轔轔。
馬嶠與黃劭等人圍繞著“三學”的細節,不時向董俷請示。
他們談論著蒙學的教材該如何編撰,郡學的師資該從何處尋覓,而最高的官學又該設立何等門檻。
然而,與往日的侃侃而談不同,這一次,董俷顯得異常沉默。
他大多數時候隻是靜靜地聽著,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眼神深邃,彷彿在思考著遠超眾人所議之事。
偶爾,他會抬起眼,目光在眾人臉上一掃而過,那沉靜的眼神,總讓正在激烈討論的眾人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語速,開始反思自己的提議是否周全。
表麵上,一切風平浪靜,依舊是主臣和睦、共商大計的景象。
但所有人都敏銳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暗流正在這平靜之下悄然湧動。
主公那一次無心的失言,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雖然波紋已經散去,但湖底的淤泥卻被攪動了起來。
抵達漢安,處理完積壓的公務,董俷正準備下令,即刻動身返回他此行的最終目的地——戍縣。
那裡,纔是他為自己選定的根基所在。
就在此時,親衛何儀突然從府外疾步闖入,神色凝重,連通稟的禮數都顧不上了。
“主公!”
董俷眉頭一皺,看向何儀。
何儀嚥了口唾沫,急聲道:“府外……府外來了兩位客人,說是故人來訪,未曾通報姓名,便……便已徑直入了廳堂!”
“放肆!”一旁的將領厲聲喝道,“何人如此無禮?”
董俷擺了擺手,製止了將領的嗬斥。
他的心中同樣升起一絲疑雲,是何人有如此大的膽子和底氣,敢在他的府邸如此行事?
他站起身,沉聲道:“去看看。”
一行人快步穿過迴廊,來到前廳。
隻見廳堂之中,赫然站著一老一少兩個人。
為首的老者,身形清瘦,鬚髮雖已花白,但腰桿卻挺得筆直,宛如一株飽經風霜的蒼鬆。
他身著一襲素色儒衫,不飾華物,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他的目光,深邃而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走進來的董俷。
在他的身後,站著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麵容俊朗,眉宇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此刻正恭敬地侍立在老者身後。
董俷的腳步,在看到那老者麵容的一瞬間,猛然頓住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是他!
大儒盧植,盧子乾!
還有他身後的……想必就是其子,日後亦是魏國重臣的盧毓。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是以這樣一種不合常理、近乎闖入的方式出現?
盧植為人方正,最重禮法,絕不會行此莽撞之事。
除非……發生了足以讓他拋開一切禮法束縛的滔天大事!
董俷心頭一震,一種強烈的不安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知道,盧植此來,絕非簡單的故人探望。
這深夜的造訪,這不請自來的身影,彷彿是命運之輪轉動時,發出的第一聲沉重而不祥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