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之內，燈火如豆，將陳到、龐德與蘇則三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拉扯得扭曲不定。
空氣沉重得彷彿凝固了一般，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帥案上鋪著鵲陰城的輿圖，那座堅城的輪廓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隻匍匐的巨獸，嘲弄著帳外連營十裡的漢軍士卒。
“還是不行。”陳到修長的手指在輿圖上那厚重的城牆處輕輕敲擊著，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砸在眾人心頭。
他雙眉緊鎖，俊朗的麵容上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憂慮，“馬玩和梁興把鵲陰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我軍數次強攻，皆被他們依托堅城擊退，傷亡……已經超出了預估。”
一旁的龐德，字令明，這位西涼悍將腰間的戰刀從未離身，此刻他的手正緊緊握著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一言不發，但周身散發的凜冽殺氣，幾乎要將帳內的燭火都吹熄。
他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馬，親自鑿穿那該死的城牆，可理智告訴他，那不過是徒增傷亡。
長史蘇則，字文師，則要冷靜得多。
他輕歎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將軍，士氣可用，但不可濫用。鵲陰城高池深，糧草充足，若一味強攻，隻怕不等城破，我軍便先要疲敝了。為今之計，還是當以圍困為主，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陳到苦笑一聲，“文師，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徐徐圖之’？主公在冀縣……”
他的話音未落，帳簾猛地被人從外麵一把掀開，一股夾雜著血腥與塵土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讓燭火劇烈地搖曳起來。
兩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帶著一身的煞氣，踏入了帳中。
為首一人，正是典韋。
他那張素來粗獷的臉上此刻看不到半點平日的憨厚，隻剩下鐵青一片，雙目之中佈滿了血絲，彷彿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猛虎。
他身後的沙摩柯更是形如惡鬼，這位五溪蠻王亂髮披散，銅鈴般的大眼裡燃燒著狂暴的火焰，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沉重的風聲。
“戰況如何？”典韋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鐵在摩擦，他甚至冇有行禮，目光如刀，直直地剮向陳到，“告訴我，你們打到哪裡了！”
這句質問裡蘊含的壓抑、愧疚與滔天焦慮，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讓帳內本就緊張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陳到、龐德和蘇則皆是一怔，他們能感受到典韋身上那股幾乎要毀天滅地的悔恨。
他們知道，典韋在為冇能守在主公董俷身邊而自責。
陳到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沙摩柯卻已然按捺不住。
他猛地向前一步，巨大的手掌“啪”地一聲狠狠拍在帥案上，震得那輿圖都跳了起來。
“還商議個什麼！”沙摩柯的咆哮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城就在那裡，不把它踏平，難道要等它自己倒塌嗎？叔至！給俺三千兵馬！不，隻要俺本部兵馬就夠了！俺親自去把那城門給你砸開！誰敢擋俺，俺就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他眼中血絲密佈，狀若瘋魔，那股蠻荒而狂野的氣息撲麵而來，讓久經戰陣的龐德都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這已經不是請戰，而是近乎於一種失控的宣泄。
“沙摩柯！住口！”
一聲斷喝如晴天霹靂，在帳內炸響。
是典韋。
他一把攥住了沙摩柯的手腕，那鐵鉗般的大手蘊含著恐怖的力量，讓狂躁的蠻王竟一時動彈不得。
典韋的臉色依舊鐵青，但眼神卻變得無比銳利，他死死地盯著沙摩柯，一字一頓地說道：“這裡是中軍大帳，不是你五溪洞的聚義堂！再敢咆哮軍帳，休怪我軍法無情！”
兄長的威嚴如同冰水，澆在了沙摩柯狂怒的火焰上。
他掙紮了一下，卻發現典韋的手紋絲不動，隻能不甘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但終究還是閉上了嘴。
帳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典韋雖然表麵鎮定地壓製住了沙摩柯，但他攥著對方手腕的那隻手，指尖卻在無法抑製地微微顫抖。
他在用全部的意誌力，來控製自己內心那頭同樣想要衝出去肆虐的野獸。
責任與兄弟情義，愧疚與統帥的威嚴，正在他的心中瘋狂撕扯。
良久，良久。
一直沉默的陳到，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典韋那張痛苦而扭曲的臉上。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了每個人最脆弱的神經。
“惡來，還有一件事……”陳到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用詞，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受降城送來的密信……上麵說，主公他……至今，生死未卜。”
“轟——”
彷彿有一道無聲的驚雷在眾人腦海中炸開。
帳篷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空了。
龐德握著刀柄的手猛然一緊，發出了“咯”的一聲脆響。
蘇則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就連剛剛還狂躁不已的沙摩柯，也僵在了原地，眼中燃燒的火焰瞬間被一種名為恐懼的冰冷所取代。
生死未卜。
這四個字，比千軍萬馬的衝鋒陷陣還要可怕，比任何戰敗的訊息都要沉重。
它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董俷，是整個西涼軍團的靈魂，是他們的信仰。
如果他倒下了，那他們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那封來自受降城的密信，到底還寫了些什麼？
為什麼隻是生死未卜，而不是確切的訊息？
冀縣究竟發生了何等慘烈的變故？
無數的疑問和恐懼，像毒蛇一樣纏繞上眾人的心臟。
典韋鬆開了沙摩柯的手腕，那顫抖已經從指尖蔓延到了全身。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一言不發地撩開帳簾，走了出去。
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高大的身軀，卻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死氣。
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遠處鵲陰城那沉默而堅固的輪廓，那輪廓在夜色中，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墓碑。
一種猙獰而決絕的神色，慢慢爬上了他的臉龐。
那不再是愧疚，也不是焦慮，而是一種純粹的、要將眼前一切都碾成齏粉的毀滅欲。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夜空。
“傳我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