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宛如實體般沉重,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庭院外的慘叫聲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令人心悸的寂靜,彷彿連空氣都被凝固成了血色的冰晶。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被商縣城外驟然爆發的轟鳴徹底撕裂。
那不是尋常的戰鼓或號角,而是一陣陣彷彿能讓大地都為之顫抖的悶雷——那是成百上千隻巨獸奔騰時,沉重鐵蹄密集敲擊地麵的聲音。
駐守在城樓上的幾名守卒睡眼惺忪地探出頭,還未看清那股卷著煙塵而來的黑色洪流究竟是什麼,視野便被一片呼嘯而至的陰影徹底吞噬。
那是投矛,粗大如臂,攜著洞穿一切的巨力,將他們的身體連同身後的女牆一同貫穿、粉碎。
城門在第一輪撞擊下就化作了漫天飛舞的木屑。
巨魔士,那些身高過丈、肌肉虯結、彷彿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怪物,如開閘的洪水般湧入城內。
他們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巨斧、狼牙棒、鏈枷,但無一例外都沾滿了暗紅的血跡。
他們甚至懶得去追殺四散奔逃的百姓,目標明確地沿著主乾道,向著縣衙府邸直衝而去。
緊張與肅殺,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內,便扼住了整座商縣的咽喉。
府衙門口,何儀、何曼兄弟二人如兩尊殺神,擋住了所有試圖反抗的家丁家將。
他們手中那兩根不知由何種金屬鑄成的生鐵棍,不帶絲毫花巧,每一次揮舞都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一名自詡武藝高強的家將揮舞環首刀衝上前,刀棍相交的瞬間,他手中的精鋼長刀竟如朽木般寸寸斷裂,而那根生鐵棍餘勢不減,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沉悶的骨裂聲中,那家將的胸膛整個凹陷下去,身體像個破麻袋般倒飛出去,落地時已冇了聲息。
暴力,最純粹、最原始的暴力,在這裡展現得淋漓儘致。
冇有戰術,冇有陣型,隻有壓倒性的力量碾壓。
哀嚎與慘叫在府邸內此起彼伏,混合著骨骼碎裂的脆響,構成了一曲令人膽寒欲裂的死亡交響。
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家丁,此刻早已嚇破了膽,或跪地求饒,或轉身逃竄,但無一能逃過那兩根索命的鐵棍。
當董俷踏入這片血腥的庭院時,最後的抵抗已經結束。
巨魔士們如最忠誠的衛士,在他身前分開一條道路,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彷彿都在向他朝拜。
張南被人從內堂揪了出來,這位昔日在長安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的將領,此刻衣衫不整,臉色慘白,握著劍的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他的身旁,一位容貌豔麗的女子緊緊依偎著他,正是郭汜之女郭氏,她那雙美眸裡充滿了驚恐與不解。
董俷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張南和郭女的心臟上。
他停在兩人身前三步之遙,緩緩抬手,摘下了頭上那頂猙獰的獸麵盔。
頭盔之下,是一張年輕卻寫滿了滄桑與仇恨的臉。
他的目光猶如兩柄出鞘的利刃,死死鎖定在兩人身上,那種冰冷徹骨的眼神,讓張南連色厲內荏的嗬斥都說不出口。
“你……你是何人?竟敢……”
“我叫董俷。”
一個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聲音打斷了張南的話。
這三個字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整個庭院的溫度都驟然下降。
董俷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儘嘲諷的弧度,手中的長刀緩緩抬起,刀尖直指瑟瑟發抖的二人。
“是當朝武功侯。”
武功侯!
這個封號如同一道驚雷,在張南和郭女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當然知道這個封號屬於誰,那個本該在長安之亂中與董卓一同授首的惡魔之子!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怎麼可能……
恐懼,無邊的恐懼淹冇了他們。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叛軍攻城,而是來自地獄的索命惡鬼,前來清算舊日的血債!
董俷似乎很享受他們臉上的驚駭,他冇有急著動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麵無人色的郭女,聲音裡帶著一種追憶往昔般的悠遠,卻又蘊含著火山噴發前的狂暴:“家父董卓,兵敗長安,非戰之罪,實乃為人背叛,才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刺骨的怨毒。
“而那個親手將屠刀遞給呂布,在我董氏背後捅上最致命一刀的叛徒,叫郭汜。郭女,我說的可對?”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郭女的心上。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由煞白轉為死灰,嬌軀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段被她父親視為畢生榮耀的“功績”,此刻卻成了催命的符咒。
她清楚地預感到,一場遠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清算,即將降臨。
整個庭院徹底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彷彿停止了,隻剩下董俷那雙燃燒著複仇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血債,必須用血來償,但在此之前,他似乎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董俷看著郭女那因恐懼而扭曲的俏臉,臉上的嘲諷笑容愈發濃烈,那是一種即將品嚐到複仇盛宴的殘忍快意。
他緩緩抬起了一隻手,不是為了下令殺戮,而是做出了一個誰也未曾想到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