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篝火嗶剝作響,將一張張粗獷的臉龐映照得通紅。
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濃鬱的肉香混合著烈酒的辛辣,在空氣中發酵成一種近乎狂野的豪邁氣息。
北宮玉端著一隻巨大的牛角杯,滿麵紅光,聲音洪亮地彷彿要掀開帳頂:“董司馬!你我一見如故!今日不醉不歸!來,乾了此杯,你我便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他的熱情幾乎要將人融化,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羌人特有的不羈與真誠。
然而,在這份“真誠”之下,董俷卻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協調的冰冷。
他大笑著舉杯迴應,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胸前的衣襟,眼神卻在豪飲的間隙,不動聲色地掃過北宮玉身後的那幾名親衛。
他們站得筆直,神情肅穆,與帳內歡騰的氣氛格格不入。
最關鍵的是,他們的酒杯自始至終,未曾沾唇。
董俷心中警鈴大作,卻不動聲色,繼續與北宮玉推杯換盞。
他裝作酒力上湧,舌頭開始打結,腳步也變得虛浮。
他知道,對方在等一個時機,一個他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的時機。
就在北宮玉再次舉杯相勸時,董俷的目光與不遠處的綠漪在空中短暫交彙。
綠漪一直垂手立於帳角,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像,但她的眼睛卻像鷹隼般銳利。
她看懂了董俷眼神中的警告,微微頷首,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身影很快融入帳外的陰影之中。
一道無聲的命令,通過她的手勢,迅速傳遍了董俷親兵所在的區域——任何人,不得再飲一滴酒。
又過了三巡,董俷終於“不堪重負”,身子一晃,重重地摔倒在坐席旁的軟墊上,發出了沉悶的鼾聲,手中的牛角杯滾落在地。
帳篷內的喧囂瞬間靜止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昏睡”過去的董俷身上。
北宮玉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那份刻意營造的豪邁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審視。
他死死盯著董俷,似乎在判斷對方是真醉還是假寐。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空氣中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
終於,北宮玉似乎確認了什麼,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右手下意識地、極為隱蔽地滑向了腰間的劍柄,拇指已經搭在了吞口之上。
那是一個屠夫在準備下刀前,最本能的動作。
殺氣,如實質般瀰漫開來。
然而,就在他即將有所動作的瞬間,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羌人軍官匆匆入帳,附在北宮玉耳邊低語了幾句。
北宮玉的臉色微微一變,最終還是鬆開了握住劍柄的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董俷,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彷彿在看一件即將到手的獵物。
“董司馬海量,竟已醉倒。來人,好生照看,切莫怠慢了貴客。”他恢複了那副豪爽的模樣,大笑著對左右吩咐道,“今夜儘興,我等也該回營歇息了!”
說罷,他帶著親衛,在一片恭送聲中,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董俷的營帳。
他們離開的瞬間,帳內的虛假熱度也隨之被抽空,隻剩下冰冷的死寂。
前一刻還鼾聲如雷的董俷,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醉意,隻有劫後餘生的後怕,以及被欺騙和愚弄後燃起的滔天怒火。
他一躍而起,動作迅捷如獵豹,眼神淩厲得如同出鞘的刀鋒。
“綠漪!”
“在!”綠漪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帳門口。
“傳令全軍,一級戒備!所有軍官立刻到中軍帳議事!”董俷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就在這時,裴元紹麵色鐵青地從帳外衝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酒囊。
他甚至來不及行禮,便急聲道:“主公!不對勁!我剛纔檢查了分發下去的酒水,裡麵……裡麵全被下了藥!是一種能讓人渾身無力,沉睡不醒的蒙汗藥!”
此言一出,帳內僅有的幾名親信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不是主公警覺,綠漪傳令及時,此刻整個大營豈不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董俷的臉色愈發陰沉,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北宮玉,你好狠的手段!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試探或暗殺,而是要將他麾下這支精銳徹底吞掉!
“報——”
不等他細想,帳外又傳來一聲淒厲的急報。
董召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主公!西麵……西麵發現大股騎兵!火光沖天,正向我軍大營急速逼近!旗號……旗號是韓遂的!”
“什麼?!”
董俷如遭雷擊,猛地瞪大了眼睛。
韓遂?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敢現在就動手?
按照董俷所知的曆史軌跡,韓遂與北宮玉、李文侯等人一同起兵作亂,應該是在數月之後!
那場席捲整個涼州的叛亂,此刻絕不應該爆發!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讓他渾身冰冷,汗毛倒豎。
北宮玉的殺局,裴元紹發現的毒酒,以及此刻韓遂大軍的突然出現……這一切串聯起來,指向了一個讓他無法接受的結論。
這不是一場臨時起意的謀害。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即將掀開大幕的……叛亂!
而他,董俷,就是這場叛亂的第一個祭品!
曆史的洪流,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悄然改道,正以一種更加狂暴、更加迅猛的姿態,向他迎麵撲來!
董俷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死死盯著帳外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感受著大地傳來的輕微震顫,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和失控感,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副被燭火照得明暗不定的甲冑上,一個無比瘋狂且大膽的念頭,在他眼中漸漸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