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在烈焰的炙烤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下一刻,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燒得焦黑的木料與滾燙的鐵皮轟然向內炸開。
一道黑色的洪流,裹挾著灼人的熱浪與死亡的氣息,從那地獄般的火海中決堤而出。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山,胯下戰馬通體被烈火燎得漆黑,卻依舊龍精虎猛。
他身上的鐵甲已被燻烤得如同焦炭,臉上血汙與菸灰混雜,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是燃燒的血色琉璃。
正是華雄。
“吼——!”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自他焦黑的麵甲下噴薄而出,那聲音裡蘊含的無儘怒火與滔天殺意,竟彷彿實質般化作衝擊波,橫掃過整個戰場。
方纔還氣勢洶洶、圍城欲攻的涼州軍,在這一聲咆哮之下,竟齊齊勒住了韁繩,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士兵們臉上的凶悍瞬間被一種源自骨髓的恐懼所取代。
他們看到了什麼?一個從烈火中走出的魔神。
李傕瞳孔驟縮,他高舉的令旗僵在半空,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冇有想過,被大火封死的華雄,竟能以這樣一種霸道絕倫的方式破籠而出。
那聲怒吼,不僅震懾了他的士卒,更像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剛剛凝聚起來的軍心。
撤退的號角尚未吹響,他麾下的軍陣已然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鬆動與混亂,追擊的念頭,在華雄那雙噬人目光的注視下,徹底煙消雲散。
殘存的涼州舊部,那些曾經追隨過董卓的老兵,此刻更是麵如土色。
火光映照在他們佈滿驚駭的臉上,汗水混著塵土淌下,喉結不住地滾動。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男人一旦陷入狂怒,將會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壓抑的死寂中,隻有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慶幸自己冇有衝在最前方的僥倖心理,與麵對強敵的巨大恐懼交織在一起,凝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所有人都牢牢罩住。
城門洞內,求生的希望之門正在被艱難地拉開。
可儀、可曼兩兄弟赤著上身,虯結的肌肉在火光下泛著油亮的汗光,青筋如地龍般在他們臂膀上盤繞。
他們合力轉動著巨大的絞盤,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地將那重達千斤的斷龍閘向上升起。
絞盤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摩擦聲,每升高一寸,都像是從地獄邊緣奪回一絲生機。
這緩慢而沉重的聲音,此刻卻成了眾人耳中最為動聽的樂章。
“王方,汝欲反乎?!”華雄勒馬立於門前,回首怒喝,聲若洪鐘。
被點到名字的王方渾身一激靈,他看著從自己身邊呼嘯而過的鐵甲精銳,又看了看城外那士氣崩潰、躊躇不前的李傕大軍,一種冰冷的醒悟瞬間貫穿了他的大腦。
他明白了,李傕並非真龍,隻是一條趁勢而起的毒蛇,而他自己,差點就成了這條毒蛇的陪葬品。
他猛地拔出腰間環首刀,嘶聲吼道:“弟兄們,助將軍一臂之力!”言罷,他第一個衝上前,將刀柄卡進絞盤的輻條中,與可氏兄弟一同發力。
隨著更多人的加入,千斤閘上升的速度陡然加快。
一線冰冷的夜風格外清晰地從門縫下灌了進來,吹散了濃煙與血腥,也讓所有人緊繃的神經為之一鬆。
然而,這短暫的鬆懈立刻被身後傳來的喊殺聲與急促的馬蹄聲再度繃緊。
與此同時,在疾馳的馬車內,另一場地獄般的煎熬正在上演。
董媛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腹部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讓她瞬間蜷縮成一團。
她死死抓住李儒的手臂,指甲深陷入肉,彷彿要將他一同拖入這無邊的痛楚深淵。
劇痛的浪潮再次襲來,她再也無法抑製,猛地低頭,一口狠狠咬在了李儒的手腕上。
“呃啊——!”李儒悶哼一聲,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
他感覺不到手腕的疼痛,妻子的每一聲慘叫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的心上來回切割。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董媛蒼白如紙的臉,語無倫次地嘶吼:“媛兒!媛兒!再堅持一下!華佗先生,先生救她!”
車廂內血腥氣混雜著羊水的味道,濃鬱得令人作嘔。
華佗早已撕開自己的衣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沉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量:“文優先生,穩住夫人!莫要讓她亂動!情況危急,老夫隻能在此接生了!”
愛妻痛苦的呻吟,夾雜著華佗冷靜而急促的吩咐,將李儒的理智徹底撕碎。
他這位以智計聞名於世的謀主,此刻卻像一個無助的孩童,除了緊緊抱著妻子,任由她的牙齒在自己血肉中越陷越深外,再也做不了任何事。
絕望與焦灼,如兩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幾乎窒息。
馬車驟然一停,巨大的慣性讓車內眾人猛地向前一傾。
車伕驚恐萬狀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因恐懼而變得尖利扭曲:“主……主公!前方……有、有人馬!”
李儒的心,瞬間如墜冰窟。他猛然抬頭,透過車簾的縫隙向外望去。
車外的風聲彷彿在這一刻完全靜止了。
遠處城門的火光還在搖曳,將天邊映出一片詭異的暗紅,而近處,就在他們前方的道路上,一隊沉默的騎兵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如同一群來自幽冥的鬼魅。
他們不言不語,不動不攻,隻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是敵是友?
這致命的寂靜,比任何喊殺聲都更加令人心悸。
李儒的世界裡,一邊是妻子命懸一線的呻吟,一邊是前方未知的生死劫難,他被夾在中間,進退維穀,大腦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