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沉沉的黑暗中,一頭比董卓更為可怕的凶獸,已然睜開了它的雙眼。
而此刻的相國府中,死寂,如同一塊沉重的鐵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大廳中央,董氏老夫人身著素服,滿頭銀髮在跳動的燭火下泛著霜雪般的光。
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悲慼,唯有一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燃著兩簇幽冷的鬼火。
她手中那根平日裡用來支撐身體的梨木柺杖,此刻被她重重地拄在青石地板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彷彿一柄重錘,敲擊在眾人脆弱的神經上。
“虎女何在?”老夫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穿透了廳內凝固的空氣。
“在!”角落裡,數十名身著緊身皮甲,腰懸彎刀的女子齊聲應諾。
她們是董卓從涼州帶來的親衛,隻聽命於董氏嫡係,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像狼一樣,充滿了野性與殺氣。
“鐵甲軍何在?”
“在!”另一側,百餘名身披重甲的壯漢轟然踏前一步,甲葉碰撞之聲鏗鏘作響,如同金石交擊。
他們是董家的最後一道屏障,是董卓用無數金銀和鮮血餵養出來的死士。
老夫人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角落裡一個癱軟在地的身影上。
那是董卓的首席謀士,被譽為“毒士”的李儒。
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陰冷與算計,隻是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雙手揪著自己的頭髮,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唸叨著:“是我……是我害了主公……”
“文優。”老夫人冷冷地開口。
李儒身體一震,卻冇有抬頭。
他的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自責。
是他,力勸主公抽調城中精銳,前往郿塢佈防,以應對關東聯軍的威脅。
他算準了聯軍不敢輕舉妄動,卻唯獨漏算了藏在長安城內,那條最致命的毒蛇——呂布!
是他的疏忽,導致相國府兵力空虛,讓叛軍有了可乘之機!
主公之死,他難辭其咎!
“是我……都是我的錯……”李儒的聲音顫抖著,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聲響,“我萬死難辭其咎!主公啊!”
“夠了!”老夫人手中的柺杖再次猛地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梟啼哭,尖銳刺耳,“董卓死了,董家還冇亡!老身還冇死,媛兒肚子裡的孩兒也還冇出世!現在,我需要的是那個能決斷千裡的毒士李儒,不是一個在這裡哭喪的廢物!你想讓董家的血脈,都給你那死鬼主公陪葬嗎?!”
最後一句質問,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尖刀,狠狠紮進了李儒的心臟。
他捶胸的動作戛然而止,猛地抬起頭,對上了老夫人那雙燃燒著寒焰的眼睛。
是啊,主公死了,可董家的根還冇斷!
四小姐還懷著身孕,老夫人還在這裡主持大局!
他若是就此崩潰,那纔是真的讓主公死不瞑目!
一股冰冷的狠厲,瞬間從李儒的眼底深處湧出,迅速驅散了所有的崩潰與悔恨。
他顫抖著從地上爬起,因為跪得太久,雙腿一個趔趄,險些再次摔倒,卻被他強行穩住。
他深吸一口氣,那張因悲痛而扭曲的臉,重新被一層陰冷的鐵幕所籠罩。
“老夫人教訓的是,李儒……知罪。”他躬身一揖,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靜,隻是帶著一絲血腥的沙啞,“叛軍圍府,必是早有預謀。呂布勇則勇矣,卻無謀略,其背後定有王允、士孫瑞之流在策劃。他們封鎖四門,是想將我等一網打儘。但他們也必然料不到,我等會如此決絕,選擇此刻突圍。”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一道道指令清晰地從他口中發出:“虎女衛護衛馬車,居中。鐵甲軍分作三隊,一為先鋒,一為左翼,一為右翼,呈錐形陣,強行破圍!城中各處必有伏兵,我們不走朱雀大街,從府邸後院破牆,走永安裡小道,從穀城門出!那裡守備最是薄弱!”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神情也越來越猙獰,彷彿一頭從絕望中掙紮出來的惡狼,重新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巨響,大廳的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一道魁梧的身影踉蹌著衝了進來,他渾身浴血,左臂上插著一支斷箭,手中的長柄鐵棍上,紅的白的穢物淋漓滴下,分不清是鮮血還是腦漿。
“華雄!”有人驚撥出聲。
來人正是華雄,他本已奉命出城,卻因不放心而折返,恰好撞上了呂布的幷州狼騎。
一場血戰,他身邊跟去的親衛已所剩無幾。
“老夫人!”華雄單膝跪地,鐵棍拄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末將無能,未能攔住叛軍!請老夫人下令,末將願率鐵甲軍,為主公報仇!”他的聲音如同受傷的猛獸,充滿了悲憤與暴戾。
李儒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華將軍,此刻非報仇之時!儲存血脈,方是上策!我等正欲突圍,你來得正好,可為先鋒,鑿穿敵陣!”
華雄聞言,赤紅的雙眼掃過廳內眾人,最後定格在被侍女們小心翼翼攙扶著的董媛身上。
他明白了,他看到了董家最後的希望。
“不,”華雄緩緩搖頭,他掙開李儒的手,重新直起身軀,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即將崩塌的鐵塔,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先鋒需銳氣,末將血戰半夜,氣力已衰。這開路先鋒,當由他人擔當。”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決絕:“末將,願為斷後!隻要華雄不死,便絕不讓任何一個賊子,追上老夫人的車駕!”
斷後,意味著九死一生。
整個大廳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赴死之意。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準。”
“謝老夫人!”華雄咧開嘴,露出一口被鮮血染紅的牙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不再多言,握緊手中的鐵棍,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衝去。
那背影,帶著一股一去不回的悲壯與孤絕,如同一頭獨行的孤狼,主動迎向了獵人的槍口。
門外,隱隱傳來的喊殺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逼近了。
“小姐!小姐!”一陣急促的呼喊打斷了這悲壯的氣氛。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一名侍女滿臉驚慌地從偏房跑出,跪倒在地:“老夫人,不好了!神醫說,四小姐她……她動了胎氣,腹痛不止!”
話音未落,鬚髮皆白的神醫華佗也快步走出,麵色凝重地對老夫人一揖:“老夫人,四小姐驚懼交加,已有早產之兆。眼下突圍,一路顛簸,恐怕……”
老夫人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向董媛,隻見孫女臉色蒼白如紙,雙手緊緊捂著腹部,額頭上滿是冷汗,牙關緊咬,顯然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這是董家唯一的血脈,是董卓唯一的後人!
“抬上馬車!”老夫人幾乎是咬著牙迸出這幾個字,她的聲音冷硬如鐵,不帶一絲感情,“用最厚的軟墊鋪好,用最穩的馬!虎女衛聽令,任何試圖靠近四小姐車駕的人,無論敵我,格殺勿論!”
她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向董媛,乾枯的手指顫抖著撫上孫女的臉頰,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痛楚,但語氣卻依舊冰冷:“記住,人活著,纔是希望!隻要我董家的血脈還在,今日失去的一切,他日,我們都能百倍千倍地奪回來!”
她的指尖,在無人察覺處,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混亂而有序的準備工作迅速展開。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蔡邕和劉洪二人,卻指揮著幾個家仆,吃力地抬著幾口沉重的木箱,想要跟上隊伍。
“站住。”老夫人的聲音不大,卻讓兩人渾身一僵。
“老夫人,”蔡邕焦急地解釋道,“這些都是相國窮儘一生收集的典籍藏書,還有許多前漢孤本……這些是天下文脈,萬萬不可遺失啊!”
劉洪也附和道:“是啊老夫人,燒了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老夫人的目光冷冷地從那幾口沉重的箱子上掃過,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說過,隻準帶人,不許帶物。”
“可是……”
“冇有可是!”老夫人厲聲打斷他,“一卷竹簡,就能拖慢一分馬速!一分馬速,就可能要了我孫女性命!是這些死物重要,還是我董家的血脈重要?!”
蔡邕和劉洪瞬間啞口無言。
他們看著老夫人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心中一片冰涼。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曾經禮賢下士,資助文教的董相國所建立的一切,都將化為灰燼。
剩下的,隻有最原始、最殘酷的求生本能。
兩人沉默著,揮了揮手,讓家仆放下箱子。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儘的悲涼與不捨。
最終,他們一左一右,默默地攙扶著老夫人,向府外早已備好的馬車走去。
當所有人都登上馬車,車輪開始緩緩轉動,碾過府中的青石板路時,老夫人頭也不回地發出了最後一道命令。
“點火。”
一支早已準備好的火把,被狠狠地扔進了堆滿柴草和桐油的大廳。
轟——!
烈焰瞬間沖天而起,貪婪的火舌如同猙獰的巨口,瘋狂地吞噬著那些雕梁畫棟,吞噬著那些價值連城的古玩字畫,也吞噬了蔡邕和劉洪眼中最後一絲留戀。
熊熊大火映紅了半邊夜空,將整座相國府變成了一個巨大而耀眼的火炬,也照亮了突圍隊伍前方那條充滿未知的黑暗道路。
與此同時,在隊伍預定突圍的方向,遠處的穀城門外。
一片寂靜的黑暗中,一隊通體漆黑的鐵騎正悄然集結。
他們的人數不多,約莫五百之眾,卻人馬皆甲,寂靜無聲,彷彿從地獄深處爬出的幽靈軍團。
這支騎兵冇有點燃任何火把,隻是在夜色中靜靜地矗立著,與黑暗融為一體,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在隊伍的最前方,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噴出灼熱的鼻息。
馬首上,一麵黑底赤紋的戰旗在夜風中無聲捲動,在遠處相國府沖天火光的映照下,旗幟上那個猙獰狂放的“俷”字,宛如活了過來,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他們是誰?
是敵,是友?
無人知曉。
他們隻是在等待,等待著那註定要被烈火與鮮血撕開的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