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如有實質的殺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彷彿隻是風中一絲錯覺。
可胡昭知道,那不是錯覺。
那是藏在夜色深處的獠牙,在靜候獵物踏入陷阱時,無聲的獰笑。
沙摩柯那張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異樣。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作響,粗聲大氣地打破了這片死寂:“來!喝酒!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侯爺深明大義,主動讓賢,我等做屬下的,豈能不為侯爺的胸襟氣度,滿飲此杯!”
他說得慷慨激昂,彷彿董肥的“讓權”真是出於高風亮節,而非一場被逼到懸崖邊上的無奈妥協。
周圍幾個親信將領立刻轟然叫好,試圖用喧嘩驅散方纔那瞬間的冰冷。
胡昭眼簾低垂,嘴角牽起一抹難以察白的弧度,他端起麵前那隻粗陶大碗,聲音平穩地應和道:“沙將軍說的是,侯爺此舉,確有古君子之風,我等自當為之慶賀。”
話音落,他仰頭便將碗中辛辣的濁酒一飲而儘。
酒液如同一條火線,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可他的眼神卻愈發清明,清明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氣氛被強行點燃,酒碗交錯,喧囂再起。
沙摩柯為人豪爽,卻也心思粗疏,隻當眾人是真心歡慶,拉著胡昭一碗接一碗地對飲。
他以為胡昭這副文弱書生的模樣,定然不勝酒力,哪知數巡下來,自己已是舌頭打結,腳步虛浮,而胡昭卻依舊穩坐如山,除了雙頰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那雙眼睛裡的光,竟比天上寒星還要亮。
“胡……胡參軍……好酒量……”沙摩柯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身子一歪,便人事不省地趴在了桌上。
很快,自有仆人上前,將爛醉如泥的沙摩柯與其他幾個東倒西歪的將領一併架走。
熱鬨的庭院迅速冷卻下來,方纔的觥籌交錯、豪言壯語,都如同潮水般退去,隻留下一片狼藉和被月光浸泡的死寂。
胡昭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夜風拂過,帶著幾分涼意,吹得他衣袂微微飄動。
他冇有看天上的月亮,目光隻是靜靜地落在那隻空了的酒碗上。
四周太靜了,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更夫的梆子聲,甚至能聽見自己胸膛裡那顆心,沉重而緩慢的跳動。
這場所謂的慶功宴,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詭異。
董肥,那位被稱作“武功侯”的男人,是何等梟雄?
他會心甘情願地交出自己一手打下的基業?
這無異於與虎謀皮。
今夜這場“讓權”大戲,不過是粉飾太平的遮羞布,底下早已是暗流洶湧,殺機四伏。
胡昭端起酒壺,又為自己斟滿一碗。
他本就是局外人,以客卿之身入董肥幕府,所求不過是亂世中的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董肥的死活,與他本該冇有太多乾係。
可……為什麼心頭那份不安,卻如藤蔓般越纏越緊?
他將碗中酒一飲而儘,冰冷的液體讓他混沌的思緒豁然一清。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破腦海!
他猛地想起了白天在帥帳中,無意間聽到的一句安排。
董肥麾下最精銳、也最忠誠的親衛“玄甲衛”,並未隨主力兵馬一同移交,而是被派去百裡外的落霞山莊,說是為侯爺準備退隱後的居所,“清掃庭院,恭候大駕”。
清掃庭???院……
當時隻覺得合情合理,此刻在死寂的深夜裡回想,這四個字卻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他的心臟!
玄甲衛是董肥最後的屏障,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如此敏感的時刻,他怎麼可能將這支最後的武裝力量調離身邊,去乾一些仆役下人都能做的雜活?
除非……除非下達這個命令的,根本就不是董肥本人!
又或者,這道命令本身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
那個所謂的“落霞山莊”,根本不是什麼頤養天年的安樂窩,而是一個早已佈置好的屠宰場!
“清掃庭院”的真正含義,是清除掉所有障礙,將那裡變成一座與世隔絕的墳墓!
一瞬間,胡昭的瞳孔驟然收縮成最危險的針尖狀。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他身上的酒意刹那間被驚出的冷汗驅散得一乾二淨。
後背的衣衫瞬間濕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冰冷黏膩,彷彿有無數條毒蛇在緩緩爬行。
好一個“金蟬脫殼”,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們用一場盛大的讓權儀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卻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對真正的核心目標佈下了絕殺之局!
董肥,危在旦夕!
胡昭猛地從石凳上彈起,強烈的示警衝動驅使著他,讓他想立刻衝向董肥的住所,揭穿這個致命的陰謀。
他的腳已經邁出了一步,可就在第二步將要踏出之時,整個人卻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縛住,僵在了原地。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扭曲的痛苦與掙紮。
忠誠?
他該忠於誰?
他胡昭,出身於潁川書香門第,自幼飽讀聖賢之書,所求的是匡扶漢室,澄清玉宇。
可命運弄人,他流落至此,投身的卻是董肥這等雖有雄才卻殘暴不仁的梟雄。
他不止一次在夜裡叩問本心,這樣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
若董肥死了,他便能從這份違背本心的效忠中解脫出來。
他可以海闊天空,另尋明主,或者乾脆歸隱田園,了此殘生。
這對他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可……董肥待他,有知遇之恩。
雖是梟雄,卻也曾在他麵前推心置腹,這份信任,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見死不救,是為不義。
坐視恩主陷入死地而無動於衷,他日後又該如何麵對自己的內心?
這顆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心,還能安穩嗎?
忠與義,本心與現實,出身與立場,兩股截然相反的巨力瘋狂地撕扯著他的神魂,讓他如墜冰窟,遍體生寒。
許久,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收回了那隻已經邁出去的腳。
臉上的掙紮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他重新坐下,為自己斟上了最後一碗酒。
月光下,他的眼神決絕而又空洞,彷彿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存在立下誓約。
“董肥,我便以你之命,賭一次天意。”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囈語,“你若能憑自己的力量逃過此劫,便證明你氣數未儘,乃天命所歸。我胡昭,自此以後便將這顆心、這條命都交予你,為你謀劃天下,再無二誌。”
他頓了頓,
“若你今夜死於非命,那便是天要亡你。明日,我便在這庭中為你焚上一柱香,燒上三錢紙,了卻你我的主臣之誼。然後,我自會離開這片是非之地,尋一處深山,歸隱林泉,此生再不問世事。”
這誓言,冷酷得不帶一絲情感,彷彿他不是在決定一個人的生死,而是在進行一場與命運的豪賭。
他仰起頭,將碗中最後一點濁酒灌入喉中,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溢位,劃過下頜,滴落在衣襟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砰”的一聲,空碗被重重地扣在石桌上。
一股濃烈的醉意終於如山崩海嘯般襲來,捲走了他最後一絲清明。
他伏在桌上,意識陷入沉沉的黑暗之前,口中還在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成也由天,敗也由命……可這天下,究竟該由誰來執棋?”
話音消散在夜風裡。
清冷的月光斜斜地照在石桌那隻翻扣的空碗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陰影,像一個無人能解的謎局,也像一隻俯瞰著這片大地的、冰冷而無情的眼睛。
遠方,夜色與大地相接的地平線上,似乎有某種更為龐大而沉默的力量,正在悄然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