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董府的喧囂與浮華儘數吞冇。
賓客散儘,唯有廊下的燈籠在微風中搖曳,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董肥略帶醉意,正欲回房歇息,卻在通往後院的月亮門下,被一道纖弱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是劉望的夫人。
她卸下了宴會上的雍容華貴,一身素衣,臉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冇有多言,隻是深深一福,隨即將一個沉甸甸的錦盒雙手奉上。
“董公,”她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妾身有一不情之請,望董公能看在多年情分上,助我女兒一臂之力。”
董肥心中一動,卻不動聲色地接過錦盒:“夫人言重了,但說無妨。”
劉夫人抬起頭,眼中含淚,卻目光堅定:“此物乃我家傳宗譜,其中記載著小女真正的身世血脈。懇請董公尋一良機,代為呈遞天聽,為小女正名。”
宗譜?
董肥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在這亂世之中,一份能讓劉夫人如此鄭重托付的宗譜,絕非尋常。
他下意識地打開錦盒,一卷用牛皮繩緊緊捆紮的竹簡靜靜地躺在其中,散發著古老而肅穆的氣息。
他解開繩索,將竹簡緩緩展開。
燭光下,那些以硃砂寫就的蠅頭小楷,彷彿活了過來,在他眼前跳躍。
起初,他的目光還隻是隨意掃過,可當看到某個熟悉得足以載入史冊的名諱時,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中山靖王之後……”
這五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竹簡的邊緣硌得他指節生疼。
他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每一個名字,每一個世係,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敲擊著他的心臟。
這不僅僅是一份宗譜,這是一份足以顛覆乾坤的證據!
劉望的女兒,竟是漢室宗親!
董肥的臉色瞬間煞白,又在瞬間恢複如常。
他合上竹簡,動作沉穩得彷彿隻是在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公文。
他將錦盒蓋好,遞還給劉夫人,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夫人的心意,我明白了。此事體大,容我細細思量。”
劉夫人見他並未當場回絕,已是感激涕零,連連道謝後,才悄然隱入夜色之中。
董肥獨自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他才感到後背一陣冰涼,原來早已被冷汗濕透。
那小小的錦盒,此刻在他手中,竟比泰山還要沉重。
他握住的不是一份宗譜,而是一團足以將整個天下都點燃的烈火。
回到書房,他遣散了所有下人,將房門死死閂上。
昏黃的燭火下,他再次展開那捲竹簡,每一個字都看得無比仔細。
他反覆推敲著這宗譜的來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民間流傳的那些關於漢景帝玄孫、織蓆販履的劉備的傳說。
那些曾經被他當作鄉野村夫攀附龍裔的笑談,此刻卻與眼前劉望的身份驚人地重合起來。
難道……難道劉望便是那支隱匿於世的皇族血脈?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瘋長的藤蔓,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越想越覺得蹊棘,越想越覺得恐懼。
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輕響,聽在他耳中,卻如同深淵的低語。
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這秘密太過駭人,他隻是一個窺見者,便已感覺到了死亡的陰影。
與此同時,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內,氣氛同樣凝重如冰。
“胡公,”身材魁梧的沙摩柯單膝跪地,聲音沉悶如雷,“已經查明,雒陽那邊召集各方勢力回京,明麵上的由頭,隻是為了給董老頭賀壽。”
胡昭背對著他,正端詳著牆上的一副堪輿圖。
他冇有回頭,隻是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良久,他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
“壽宴?”他低聲喃喃,彷彿在問自己,又彷彿在對那滿室的黑暗訴說,“怕是鴻門宴,殺局將啟啊。”
話音未落,窗外一道迅疾的黑影一閃而過,快得如同錯覺。
緊接著,屋內那本就微弱的燭火猛地向一側劇烈搖曳,險些熄滅,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得扭曲怪異。
沙摩柯瞬間暴起,一手已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雙目如鷹隼般死死盯住房門。
屋內空氣瞬間凝固,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那股驟然而至的殺氣,彷彿能穿透門窗,刺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