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春,料峭的寒風依然盤桓在關中平原。
一支飽經風霜的騎兵隊伍卷著北地的塵沙,緩緩駛入臨涇城。
為首的將領身形魁梧,麵容上刻滿了征戰的痕跡,正是剛剛結束朔方軍務,星夜兼程南歸的董卓。
他的甲冑上還殘留著未曾拭去的血漬與泥點,眼神深邃,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如孤狼般警惕的銳利。
隊伍在城門口短暫停留,董卓並未像往常一樣直奔自己的府邸,享受片刻的安寧與家人的溫暖。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衛,隻帶了寥寥數人,便徑直朝著城中另一座府邸走去。
那裡是弘農王劉辨的居所。
府邸門前的衛兵見到董卓,無不肅然起敬,躬身行禮。
董卓微微頷首,步入庭院。
還未走近正堂,一陣兵器碰撞的清脆聲響與少年人的呼喝聲便傳入耳中。
他腳步一頓,循聲望去,隻見庭院的空地上,兩個身影正在激烈地對練。
其中一人身著錦衣,麵容雖顯稚嫩,但一招一式間已頗具章法,正是廢帝劉辨。
而與他對練的,則是一個年歲稍長,身手矯健的青年,董卓認得他,是劉辨的侍衛統領夏侯蘭。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匆匆從側廊趕來,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是長史楊謙。
“主公!您可算回來了!”楊謙快步上前,聲音都因興奮而有些顫抖,“大喜事!朝廷的聖旨已經到了!主公您被封為武功侯,食邑一千五百戶,並擢升為驃騎將軍,位同三公啊!”
這無疑是天大的榮耀,意味著董卓已然站在了帝國武將的巔峰。
然而,董卓的反應卻出奇的平淡。
他隻是聽著,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那兩個騰挪閃轉的身影上。
良久,他纔像是剛回過神來,抬手撓了撓自己亂蓬蓬的鬢角,臉上擠出一個苦澀的笑。
“武功侯……驃騎將軍……”他低聲呢喃,語氣中聽不出喜悅,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這世道變得可真快。昨日還是階下之囚,今日便成了國之棟梁。”他的笑容裡摻雜著自嘲,似乎這些虛名對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遠不如眼前那個努力揮舞著鐵槍的少年來得真實。
楊謙的興奮被董卓的冷淡澆了一盆冷水,他有些不解,但也不敢多問,隻能呐呐地站在一旁。
董卓的目光完全被場中的對練吸引了。
劉辨的槍法進步神速,比起幾個月前那個連槍都握不穩的孱弱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他的每一次突刺,每一次格擋,都充滿了力量與決心,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順著漲紅的臉頰滑落,但他毫不在意,眼中閃爍著堅毅的光芒。
董_卓_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欣慰,這或許是他一手造就的,卻又超出了他預期的結果。
然而,當他的視線轉向夏侯蘭時,那份欣慰卻悄然凝固了。
他看著夏侯蘭手中的長槍如毒蛇出洞,招式刁鑽而狠辣,每一擊都直指要害,卻又在最後關頭點到即止。
這套槍法……為何如此眼熟?
董卓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那是一種深植於記憶深處的熟悉感,彷彿曾在某個血腥的戰場上,親眼見識過這奪命的招數。
可任憑他如何搜刮記憶,卻始終想不起究竟是在何時、何地、見過何人使用。
這感覺如同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了他的心底,不痛,卻讓人無法忽視,一股若有若無的警覺悄然升起。
“殿下,力道不錯,但過於依賴蠻力,失了靈動。”場中的夏侯蘭一槍盪開劉辨的攻擊,沉聲指點道。
劉辨喘著粗氣,點了點頭,正欲再戰,眼角餘光瞥見了庭院邊的董卓,頓時麵露喜色。
“太師!”他扔下鐵槍,快步跑了過來,臉上滿是少年人見到長輩的孺慕之情,“您回來了!”
董卓臉上的凝重瞬間化為溫和的笑意,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揉了揉劉辨的頭髮,說道:“殿下辛苦了,武藝精進不小。”
夏侯蘭也收槍而立,對著董卓恭敬地行了一禮:“參見驃騎將軍。”他的姿態不卑不亢,眼神中透著一股武人的傲氣。
董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劉辨,笑道:“讓老夫瞧瞧你的兵器。”
劉辨興奮地將那杆沉重的鐵槍遞了過去。
董卓單手接過,隨意掂了掂,手臂紋絲不動,彷彿那數十斤的精鐵在他手中輕如枯枝。
他橫槍在手,目光陡然一厲,整個人的氣勢在刹那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方纔還是個略帶疲憊的溫和長者,此刻卻化身為一尊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殺神。
“看好了。”董卓低喝一聲。
話音未落,他動了。
第一招,平平無奇的直刺。
然而槍尖破空的瞬間,竟帶起了一陣尖銳的呼嘯,彷彿空氣都被撕裂!
一股無形的勁風撲麵而來,讓數步之外的劉辨和楊謙都感到了皮膚的刺痛。
夏侯蘭更是臉色劇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一槍若是對著自己,他根本連躲閃的念頭都生不出來,便會被瞬間洞穿。
緊接著是第二招,董卓手腕一抖,槍身如滿月般劃出一道弧線,槍尖在空中留下數道殘影,宛如蛟龍出海,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猛然下劈,最後重重地頓在青石板上。
“鐺!”
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眾人定睛看去,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堅硬的青石地麵,竟被槍尖砸出了一個碗口大的深坑,蛛網般的裂紋向四周蔓延開來。
整個庭院鴉雀無聲。
夏侯蘭呆立當場,臉上一片煞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原以為自己的槍法已算出類拔萃,心中尚存幾分傲氣,但見了董卓這兩招,他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舉重若輕,什麼是真正的沙場武學。
那不是花哨的招式,而是千錘百鍊、一擊斃命的殺人技!
他心中的那點傲氣,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剩下的,唯有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恐懼。
董卓收回長槍,那股駭人的氣勢也隨之消散,他將槍遞還給劉辨,皺眉道:“這槍太重,不適合你。剛不可久,柔不可守,過剛易折。殿下如今正在長身體,用這種重兵器,會傷了筋骨,反而限製了你的速度與變化。回頭我讓巧匠為你量身打造一杆花槍,槍身用百鍊鋼,槍頭淬毒,輕便、致命。”
他一邊說著,一邊腦海中還在回味著方纔夏侯蘭的槍法,試圖抓住那絲熟悉的痕跡。
輕便、致命……對,就是這種感覺!
那套槍法也是以輕靈和狠毒著稱……
突然,一個塵封已久的畫麵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的記憶!
那是多年前,在西涼邊境的一場血戰中,一個渾身浴血、陷入重圍的年輕將領,手中握著的正是一杆與眾不同的花槍。
他槍出如電,招招奪命,那套詭異而熟悉的槍法,在萬軍叢中殺出一條血路,其悍勇的身姿,即便是董卓也印象深刻!
那個人……那套槍法……
董卓的瞳孔在一瞬間急劇收縮,如遭雷擊!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住了夏侯蘭,那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足以穿透人心的殺意。
他想起來了!
那套槍法,他絕不會認錯!
那是河北名將,韓馥麾下大將,麴義的獨門槍法!
麴義!那個號稱擁有天下最強步兵“先登死士”的麴義!
一股寒意從董卓的脊背直衝頭頂,庭院中原本溫暖的春日陽光,彷彿在這一刻也變得冰冷刺骨。
氣氛瞬間凝重到了極點。
夏-侯-蘭,一個本該在趙雲麾下名不見經傳的裨將,為何會使用麴義的槍法?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成為弘農王的貼身侍衛?
是誰安排的?
是巧合,還是一個早已佈下的、針對他,甚至針對這位廢帝的驚天陰謀?
無數個疑問在董卓的腦海中炸開,他看著眼前雖然恭敬,但眼神深處卻隱藏著什麼的夏侯蘭,又看了看身旁一臉茫然、尚不知情的劉辨。
他緩緩收回了那幾乎要噬人的目光,心中卻已是驚濤駭浪。
他看著劉辨那張依然稚嫩,卻日漸堅毅的臉龐,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
這個少年,不僅僅是他從深宮中救出的一個可憐人,也不僅僅是他用來牽製朝堂的一顆棋子。
在這盤越來越凶險的棋局中,他或許……可以成為真正的王。
但在此之前,必須先弄清楚,他身邊究竟有多少人,是敵,是友。
董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殺機,臉上重新露出一絲莫測的笑容。
他拍了拍劉辨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有力,彷彿帶著某種特殊的引導。
“殿下,武藝是立身之本,但真正能決定天下歸屬的,卻並非一人之武勇。”他的目光越過庭院,望向遙遠的東方,那裡是風起雲湧的洛陽,“來,隨我進屋,我們談談……這天下的戰事。”